第1章

他想起來哪裡見過這個人了,在他高二國旗下演講的時候,那天他作為十佳學生代表發言,發完言後的流程裡,學校開除了一個人……

很多片段迅速從腦中掠過,但因為不合時宜和反差被他暫時壓了下去,陳西安看著停在他面前,比他矮一點的錢心一,心裡全是恍惚,氣質天差地別,他說:「什麼事?」

錢心一夾在食指和中指間的筆晃了幾下,遲疑了一下看向他,說:「我有個模型明天就要,計算家裡出了事,來不及看了,你要是不趕時間,幫我核一下吧。」

他這話忽悠外行人還行,說給內行人聽就是個笑話。

一般一套圖拿到手裡,設計說明就得看兩小時,然後建築結構加水暖電氣各專業,光消化就得要個小兩天,然後才能到談模型,這忙要是幫了,陳西安的晚飯也不用趕了。

錢心一肯定也知道面對一個明天才是同事的人,自己的要求有點過分,不然他gad一霸從來都強勢壓人,哪裡會面露遲疑。

陳西安設算兩專,自然比他還清楚,但他只是稍微考慮了一下就答應了,從日後的同事關係來看他這麼選擇是明智的,但他心裡清楚,他肯幫忙的真正原因是想進一步確認一下,錢心一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學生。

陳西安點了頭,錢心一立刻對他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看著很舒服,一點也不兇,也很陌生,在陳西安有限的記憶裡,他似乎總是陰沉著臉,或者焦頭爛額。

錢心一爭分奪秒,引著陳西安往回走,邊就說起了情況,一點也不客氣。

「是這樣,這個專案是c城的,綠地旗下的一個商務中心,設計院是我們,方案公司是ua,結構已經起到了裙樓頂。結果顧問週五發函說雨篷那裡的結構扛不住……」

他描述的很專注,用筆隨便戳了下關門鍵,沒戳亮都沒發覺,陳西安默默的補了一下,點頭示意他往下說。

很常見的設計資訊整合失誤問題,講究的甲方為了兼顧功能和效果,往往會請兩個設計院,一個負責功能,一個負責效果。在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理論下,好看的不實用,設計和方案在激烈的自我驗證後,都做個讓步,調整圖紙後給外立面設計。

c城綠地商務的問題是,方案公司在上次會議裡同意調整圖紙,但最終沒有修改,也沒有知會設計院,使得結構已經做完了,幕牆公司才發覺結構強度不夠。

入口是商場的臉面,甲方一驚悚,連責任都來不及追究,先把所有單位都趕上架來亡羊補牢。

兩人回到辦公室,大老闆已經走了,他們來到錢心一之前拿手機的工位上,現今那裡坐著個小平頭,挺高大精神的一小夥子,看見他愣是站起來,小媳婦似的叫了聲師父。

這是錢心一被強行塞過來的一個徒弟,趙東文,去年的應屆畢業生。

錢心一平時很不喜歡他表現的這麼慫,但這會兒也顧不上了,他推了徒弟一下,「趙兒,把顧問的雨篷受力分析、sp2000開啟,然後起開,讓陳博士坐。」

趙東文沒挨訓,登時如蒙大赦的坐下去開圖,一邊還因為錢心一難得不敵視高學歷,還偷偷瞟了陳西安一眼,只覺這男人看起來就很有勇氣的樣子。

他飛快的開了圖和軟體,起開著還沒開口,就聽見精英對他的師父說:「錢所,咱們是同事了,你要是不習慣叫我的名字,就叫我陳工,小趙也是。」

趙東文不面對錢心一的時候還是很機智的,他從善如流的將博士憋了回去,讓出座位來:「陳工,您坐。」

錢心一根本不在意稱呼,「行吧,屋裡陳工已經有7個了,我就叫你陳西安,公平起見你也叫我錢心一。」

陳西安坐下來,心裡忽然有些感慨,算來他知道這個人有將近11年了,卻是第一次和他正式認識,而且看他的樣子,對自己似乎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生命裡那麼多的人來來去去,他卻莫名其妙的記住了沒什麼交集的壞學生,而且還遇見了一個脫胎換骨的他。

他滑動滑鼠,將區域性放大了一點,錢心一撐在椅子靠背上,勾著腰將手指點在螢幕上,「陳西安,你幫我用咱們的系統驗算一下雨篷的支座反力和彎矩,然後給我提供一種可行的加固方式。謝謝你肯幫忙,晚上我請你吃飯,如果太晚了,我把你送到家。」

這計算對他來說不算很難,用不了那麼久,陳西安說了句不用,錢心一當沒聽見,又去指揮趙東文:「趙兒,陳工這兒你盯著,他需要什麼資訊立刻給他,不知道叫我,先去給他倒杯水。」

他交代完,自己去會議室審圖去了,趙東文刻意泡了杯他們老闆聲稱2000塊一斤的普洱茶出來,恭敬的放在了陳西安手邊,然後在他旁邊當起了空氣。

陳西安算起來很快,軟體不停的切換和輸入,趙東文的水平根本看不懂他在幹什麼,但真心覺得這個前輩認真工作的樣子真的是帥到讓小姑娘尖叫,偶爾回答他一些專案的引數問題,到後來無聊到打起了瞌睡。

等他一個釣魚顛醒自己,發現外頭已經暗了下來,而陳西安的手完全離開了鍵盤,在用他的耳機看美劇,他一瞥快hold不住的進度條,登時全嚇醒了。

「陳工,你算完了嗎?怎麼也不叫我。」他還不敢大聲,怕錢心一聽到。

陳西安摘下耳機,指了指會議室,聲音很輕:「叫你也沒用,請我吃飯的人也在睡。」

趙東文瞪了下眼睛,裡頭明顯有竊喜,然後他不好意思的說:「對不起啊陳工,我師父昨天通宵了,我去叫他。」

陳西安表現出了一個前輩的寬容:「能理解,別叫了,我看他要審半宿的樣子,讓他趴會兒吧,東西我都留在你桌面上了,你們抓緊幹完了休息會吧,我先走了。」

趙東文覺得自己大概是個抖m,被錢心一罵慣了,覺得這種春風般的溫暖竟然很虛幻,他討好的看著陳西安,想替他師父背個鍋:「陳工,我代我師父請你吃飯去吧。」

陳西安笑了笑站起來:「不用了,冤有頭債有主,而且你師父的飯多稀罕。」

他是猜的,看錢心一上下不忌的樣子,應該更懶得應酬,果然他小徒弟立刻賣了他,趙東文撓撓頭:「我師父不喜歡應酬,他說他累的都像狗了,還好意思讓他去喝酒的都是禽獸,唉,前輩真是對不起,還要你餓著肚子回家。」

陳西安不動聲色的說:「沒事,幫校友一個小忙。」

趙東文被炸懵了,心裡已經轉了個急彎,心想臥槽,怪不得師父對他這麼客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