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旁邊,有一把短刀。
是這裡了,宋撿有了回家的感覺。他再也不想飄走,只想停在這裡。
這才是他真正的家,他長大的地方。如果自己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他希望最後的時刻,能躲在這裡。
自己還是很怕死的,在這裡,就沒那麼怕了。
周允慢慢地睜開眼睛,最先看到的,是幾盞煤油燈。他的腦袋非常疼,從沒有過的疼和眩暈。
他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只是一陣劇烈的心痛,讓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
撿要死了。
宋撿中彈後,自己的精神絲失控了,傷害了戰場上的哨兵,一下子擊穿了許多名哨兵的精神壁。他們陷入昏迷,自己抱著宋撿,跟在了狼群后面。
他不知道狼群要把自己帶到哪裡。
他只想跟著它們。
撿要是死了,自己就陪著撿的屍體,去沙漠的最深處,再也不出來。他們終於可以一起躺在沙丘裡,等待一場大風,為他們蓋上沙子做的被子,一起埋葬。
最後一刻,自己會在精神圖景的最深處擁抱他。
再也沒有什麼能分開他們了。
可是現在,這裡是什麼地方?周允捂著太陽穴坐起來,想要去找宋撿。他要帶著撿離開人群,這輩子都不用再見人了。
「你醒了!」張牧剛好進來送水,看到狼崽子坐起來了。
他長大了,真的長大了,比離開那年還要高不少,身體強壯,肩膀更寬。
只是剪短了頭髮,穿上了人類的軍裝制服,一時之間沒認出來。
周允看著張牧,花了好一陣才認出來。自從覺醒之後,他逼自己忘掉沙漠的生活,否則那些美好的記憶會活活逼瘋自己。
「宋撿……宋撿。」可週允沒有力氣去和張牧打招呼,他從床上翻下來,過度使用精神力,大腦快要疼穿。
「正在取子彈。」張牧把他扶起來,還以為兩個孩子已經命喪沙漠,沒想到還有再見面的一天。
小瞎子成了哨兵,狼崽子竟然變成了嚮導。
「誰?」周允還站不穩,只能抓住張牧的衣領,「誰……在取子彈?」
「你先喝口水。」張牧把水遞給他,「是張藝,你還記得吧?你現在有人類的名字了嗎?」
張藝?周允輕微地搖搖頭,腦袋裡劇烈疼痛。「周……周允。」
「周允……周允……你不記得小藝了?你可真是狼崽子,說忘就忘。」張牧笑著說,「小藝是我兒子啊,比宋撿年齡還小。你們離開營地那年,他也是個小孩兒,發現你們偷偷走了,他還哭了好久呢,說已經和宋撿約定好了,下一次轉移,要用家裡的木板車拉他。」
周允還是搖搖頭,那些記憶,他這些年都不敢想。
他的帳篷,他的營地,他的小狗,伴隨著自己的覺醒,全部消失了。
「幾年前,我妻子死於闌尾炎。」張牧坐了下來,「聽別人說,那其實只是一種小毛病,只要可以開刀動手術,就能活下來……從那以後,小藝就變了,他很少再胡鬧,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大孩子,學看天氣,學開槍,還在各個營地裡行走,學習開刀的方法。」
「我去看看。」周允誰都不相信,他必須要看到。
「就在隔壁的帳篷裡。可是你不要去,不要打擾他們的手術!他們剛剛給帳篷裡消過毒。」張牧知道攔不住他,從小,狼崽子就只記掛宋撿。
手術?消毒?周允扶著帳篷的簾子才站住,能看出來,這裡的一切都是臨時搭建的。和張牧曾經漂亮寬敞的大帳篷相比,太小,也太簡陋。
他扶著往外走,許許多多的流民就在外面的沙面上休息,蓋著毯子,沒有搭建帳篷,可能是馬上還要轉移。
不遠處,還有一個帳篷,裡面一定點了許多的煤油燈,才能在沙漠的夜晚中,那樣明亮。
看慣了移動基地的燈光,這點亮度在周允的眼睛裡已經不足為奇,可是仍舊可以震懾野獸。
狼群不敢過來。
周允走向黑暗那邊,外套掉在了地上。
他走向了狼,他的狼。
狼群已經換了頭狼,頭狼還是一匹黑色的公狼。大批灰色、白色、岩石色的母狼聚集在旁邊。
周允用兩條腿朝那邊行走,他開始脫衣服。
先是領帶。
黑色的領帶終於摘下來了,像摘掉了一條枷鎖。然後是黑色的襯衫,上面已經沾上了宋撿的血。
赤裸的上身被剝出來,周允摔倒了,他跪在沙面上,動手解他的皮帶。
不要衣服,他不想要衣服。
皮帶、褲子、高筒的軍靴……一件又一件屬於人類的裝備被取下,周允像一條蛻皮的蛇,蛻掉了這些年的裝備。他又脫光了自己,變回了一頭自然的野獸,他重新四肢著地,狼一樣走向了狼群。
狼群在躁動,它們在緊張,不安,也在期待。
周允越靠近,越能感覺到血液的沸騰。很多狼都是小狼,不熟悉他的樣貌,也不熟悉他的氣味。它們充滿敵意,直到一匹黑色的公狼從狼群中出來。
它在人類周圍警惕地繞圈,不斷地嗅,鼻尖輕觸沙面,感受人類的震動。
野生動物永遠不會一下相信人類。
周允卻認出了它。
當他的鼻子和狼的鼻子終於碰到一起,公狼一下聞出了他的氣味。它瞬間跑遠,又跑回來,是興奮,再將前肢搭在人類的肩上,尾巴擺動。
周允用臉摩擦它的臉和耳朵,閉著眼睛,聞狼皮毛上的味道。
黑狼朝他張開嘴,上牙齦少了一顆尖牙。
這是七年前的頭狼。
它第一個聽出了周允的叫聲,第一個接受了周允,再一次接受了狼群養大的男孩兒。它昂起尖嘴,對著月亮長叫,狼群一匹一匹開始響應,在荒漠的夜晚裡,重新聚集。
周允被十幾匹認出他的狼包圍,他們相互抱住,摩擦,舔舐口腔。狼群更新迭代,有的狼死去,有的狼新生,但總有認出他的,前來迎接。
狼永遠不會拋棄同伴。
周允的嘴唇動了動,他太久沒有對著月亮叫,幾乎忘記了這種感覺。他的兩隻手,全部插進了沙面裡,緊緊地抓著兩把冰涼的沙子,在前胸和胳膊上摩擦,弄得自己渾身都是,再抓起沙子,吞吃幾口。
沙子,沙子。
留下自己的氣味,沾染狼群的氣味。
終於,他開始對著月亮長嗥,聲音時高時低,看向了久違的星空。
整群荒漠狼在人類的營地不遠處,用叫聲相互呼喚,歡迎同伴的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