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曼巴蛇停在梁霄的耳邊,蛇信尖刷刷地碰著他的鬢角。它足夠大,盤繞在人類的身上,有足夠的份量。當它收緊,又是很明顯的骨骼感。
畢竟,收縮能力極強的肌肉和鱗片底下,是肋骨可以開啟的骨骼。
「報告長官。」梁霄不害怕它,因為知道周允長官從不放縱精神體傷人,「沙塵暴已經形成,正在朝咱們的方向轉移。」
周允看向機艙外,曾經自己跟隨流民轉移,是為了躲避沙塵暴和風暴。現在在人類的運輸機裡,金屬殼子能與天災抗衡一刻。
但宋撿那邊的危險更大了。
「周允長官,您在聽我說話嗎?」宋撿沒聽到聲音,好著急,以為通訊又斷了,「小丟它開始蛻皮了。」
「在聽。它蛻皮了?」周允想象了一下,小蛇一定很笨,到處找地方摩擦,都蛻不下來。那是一條先天發育不良的精神體,連自己的蛇都注意到了,它幾乎沒有視力。
這樣弱小的小蛇,卻在最危險的時候開始蛻皮了。
它想要長大。
想要變強。
「嗯,它又要長大了。」宋撿敲了敲呼叫器,「您是不是在基地裡啊?您是不是能通過呼叫器竊聽我啊?」
「首先,上級對下級的監聽不算作竊聽,我有權利監視你的一切活動。」周允旁邊是舷窗,窗外是滾滾沙塵,「你就那麼想見梁霄麼?」
「想啊,梁霄隊長的精神體是黑豹,我也很喜歡。萬一……萬一他是我哥呢。」宋撿抱著呼叫器,不肯撒手。
梁霄聽到周允長官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很困惑。
黑曼巴蛇從自己的肩頭撤退,爬行幾米,繞在了自己的精神體身上。
黑豹是貓科動物,下意識地翻滾,黑曼巴蛇鑽過它的前肢,在它的面前張開了嘴。
於是黑豹不動了,動物更知道什麼叫危險。黑色的口腔,意味著毒素。
「我很喜歡梁霄隊長的,他要不是我哥,我就接著找。」宋撿小聲叨叨,「086號移動基地裡所有的適齡男子,都有可能是我哥。您說呢?」
周允笑了一聲,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聲音從呼叫器傳過來,像是不經意吹了個哨。
宋撿把耳朵貼住呼叫器,歪著頭聽。哥笑了啊。
「哨兵,你還是先照顧好精神體吧。」周允知道蛇蛻皮時很脆弱,「你的小蛇多長?」
「報告長官,3米8,它很厲害的,它……它喜歡您房間裡那個衣架,要是我活著回去,能不能把那個衣架借我?」宋撿說,他好想趕緊回去,不想被扔在沙漠裡。
小丟聽出了什麼,從衣服裡探出黑色的腦袋,眼周的皮也變白了,但是它自己蹭不下來。它也沒見過同類蛻皮,也不懂自己為什麼要經歷這個。
宋撿還是稍稍幫助它一下,扯掉了一小片。他很想問問哥,你的蛇是怎樣蛻皮的,但是他不敢。
他不能讓王霸和新聯盟摸清哥的精神體是什麼,那太危險了。
「等你回來再說吧。蛇在蛻皮的時候,你可以摸一摸它的腹鱗,不要用力拉扯。」周允很想笑,不知道那年的撿覺醒後,看到一個蛋,有沒有想要吃了它。
他的黑曼巴蛇終於放開了黑豹,又爬回來,一下子繞住他拿呼叫器的那隻手。它仍舊勒很緊,通過腹部震動,它感覺出呼叫器裡有人說話。
精神體和主人意識相連,它同樣接收到了訊息,在沙漠的某處,一條漂亮的小蛇正在經歷艱難的蛻皮。
但是,那條小蛇很笨。沒有視力,沒有進食和狩獵經驗,遇到有坡度的光滑平面,就滑不動。
金眼睛的黑曼巴蛇開始繞動,開始煩躁。
宋撿摸了摸小丟的腹鱗,很柔軟,肚皮意外得軟。「那我用幫它脫下來嗎?」
「暫時不要,先讓它自己努力,不要幫助它。這時候太多的幫助反而不好。」周允回答。
纏在他手上的黑曼巴蛇更煩躁了,張開嘴,開始攻擊呼叫器。周允把呼叫器換了一隻手,當然不能幫助蛇類蛻皮,必須讓小蛇親自經歷整個過程。
「下面,彙報一下下沙的速度。」周允問。
宋撿快速地張望窗外,他差點忘了自己身處危機。「很快,快要淹沒履帶一半高度了。」
「確實快……比我預計中快。」周允閉上了眼。
沙漠展露了最兇惡的一面。
宋撿看著黃沙,慘慘地笑了笑。突然他遭遇了一次電擊,簡短地「呃」過一聲就不再說話了,只有沉重的換氣聲。
周允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他沒料到,放電聲音這麼大。
大到他的蛇都感覺到了震動。
幾分鐘後,宋撿才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汗水流過喉結。「長官,這次……營救難度很大嗎?」
周允盯住前方的雲層,舌尖在臉上頂起一處凸起。他已經評估不出難度了。「那不是你擔心的問題,你的任務是在我的哨兵到達之前,不允許放棄。」
「如果難度太大,我請求您……不要冒險。」宋撿每說一個字都要用力,生死抉擇讓他牙齒打顫,「不要……冒險。」
訊號突然斷了,周允慌了,他突然害怕宋撿放棄。
小狗明明那麼怕死,卻一邊顫抖一邊不要自己冒險。
呼叫器這一次安靜了許久。
久到尹生開始害怕,懷疑周允已經帶著救援隊原路返回了。
等茲拉茲拉聲過後,周允的聲音還是斷斷續續的。「小哨兵,你沒有資格對上級發號施令。我現在命令你,睡覺。不許互相交談,該醒的時候,我會叫醒你。訊號不好,不再重複。」
說完這句話,周允就沒有再說話,果真不再重複。
通話像被一把刀直接切斷。
「小撿撿,睡覺吧。」王霸的聲音也很疲憊,「我去休息兩個小時,睡醒後我們聯絡。記住,保持警惕,保持敵意,努力求生。就算周允半路放棄了,我也會想辦法救你。」
宋撿咳了一聲表示收到,車還在顫動,下沙速度加快了。
「先睡吧。」他對尹生說,「你不要怕啊,周允長官不會騙我們的,你是新來的,你不瞭解他,周允長官從來不騙人。」
尹生點了點頭,把臉埋進了獅子的鬃毛。
宋撿也睡了,他需要保持體力。
可這一覺睡得並不好,夢裡,宋撿總感覺哥在撓他。在他們小時候,撓這個動作是從狼群的交流中學會的,哥抱著他,手會不自覺撓他的後背。
有時輕,有時重,弄得宋撿挺疼的。
宋撿又被電醒一次,雙腿彈動,踢到了金屬擋板。
天色昏暗,遮天蔽日的狂沙掩蓋一切,能見度只有一米。通風裝置下面堆積了一大片沙粒,全是漏進來的。
這時再往外看,已經看不到隔壁車的輪廓。沙塵暴像一堵牆,把哨兵們的回收車一輛一輛隔開,明明知道幾十米外就有活人,卻看不到。
致命的孤獨感,每輛回收車就是一座孤島。
宋撿拿出車後箱的照明燈,打亮車外,從玻璃側看下去,沙子已經快埋到車門了。回收車非常高,能適應各種地形,地盤足有一米高。
可下沙的速度,確實比想象中快,要是哥趕不過來,他們會被沙塵暴活埋。即便哥再趕到,也未必能搜尋出回收車的位置。
「小撿哥。」尹生一直沒睡著,「聊聊天吧。」
這時候不聊天,也沒事幹,宋撿拿了兩瓶水,一人一瓶。「聊吧,聊什麼?」
「聊……你和周允長官是怎麼認識的啊?」尹生充滿好奇,即便自己第一次執行任務,也能聽出周允是為誰而來,「他……為什麼要救你?」
宋撿掀開衣服,看了看小丟,小丟蛻皮被看,生氣,往衣服裡面鑽。「不認識。他是大嚮導,我是小哨兵……你可別誤會。周允長官是為了救所有的倖存者,這是……大愛,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