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撿死死地趴在沙面上,屏住呼吸,強化過的聽力精準捕捉了每次炸響。沙面不斷震動,像深層地震,再一波流彈襲擊,他看到自己和尹生的那輛回收車飛上了天。
車後存放的大量啞雷瞬間起爆,將車炸得四分五裂。
炸波跟隨聲音而來,席捲目之所及的一切,當作掩體的牆壁終於支撐不住,朝宋撿這邊倒塌。
宋撿抓住尹生,往自己身上一擋,動作快得始料未及。伴隨著巨響,牆完全倒了,灰塵像泡沫一樣落到他們的身上和臉上。
半分鐘後,這波襲擊才過去,宋撿緊抓著尹生的領口不放,他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死還是活的。當週圍一切歸於平靜,宋撿才睜開眼睛。
尹生也睜著眼看他,整個人撲在他身上,後背撐著一片碎石。
宋撿先把他推開,確定自己的四肢還在,沒被壓成殘疾。他嚇死了,坐起來之後又倒了一次,再坐起來,止不住地咳嗽。
「咱們是不是已經死了?」他大腦裡完全混亂,在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活著,還是沒死透,「你真的是b級嗎?你是不是在裝b?怎麼會……怎麼會……炸了?剛才發生什麼了?」
他太害怕了,b級哨兵的任務從未遇到過大規模的火力清掃。
尹生抖了抖肩膀,全是沙塵,他的手背劃傷了好幾道。「你……你剛才拉我擋牆的動作那麼快,我還說你裝b呢……咱們現在是死了還是活著呢?」
「你才裝b,我……我……我想想。等我緩一緩。」宋撿還是站不起來,兩條腿徹底軟掉了。
這就是新聯盟的……火力。
王霸在內聽裝置裡大喊宋撿的名字:「宋撿你沒事吧?沒事你就咳嗽一聲。聯盟軍的偷襲沒有報備,我沒收到訊息!」
還真的是新聯盟乾的,宋撿使勁兒揉揉腦袋,眼裡流露出一絲無奈和後怕。「咳咳。」
「我沒有裝b啊……小撿哥,現在咱們怎麼辦?」尹生抹掉臉上的灰,「你怎麼知道會有偷襲?」
「我當然不知道啊,咱們命大……」宋撿帶他匍匐前進,發現還有幸存的哨兵和他們同樣匍匐著,「我只是……」
他愣了一下,自己只是聽了話,重新找回沙漠求生的技巧。如果他們在車裡,如果他們沒有蹲下,後果不堪設想。
撿回一條小命,宋撿格外珍惜,當務之急是確定襲擊已經過去。倖存的幾十名哨兵分開尋覓,尋找能夠當作臥姿掩體的沙丘,這時除了靜靜等待,沒有第二條路。
沒有巡航向導,寸步難行。宋撿突然明白了戚洲對基地的重要性,他確實有招搖的資本。
大約半小時後,沒有第二波偷襲,所有哨兵開始行動,搜尋剩餘的車輛。幾乎沒有完好無損的回收車可供使用了,宋撿帶著尹生摸到一輛,車胎已經全部燒燬,油全部漏光。
這輛車沒有炸,宋撿拉開車門,跟尹生說:「把啞雷都搬出來,小心搬運,再弄個廢棄點……咱們……咱們……」
尹生站在後面,雙手無力地下垂著。
「咱們……只能靠自己了。」宋撿說。大概因為剛才把尹生當成了人肉護具,他很愧疚自責。尹生比自己年齡小,是十八歲的新哨兵,第一次出任務就遇上這種九死一生的事,他太慘了。
周圍還有沒燃盡的火,把空氣燒燙幾度。哨兵們重新組隊,仍舊兩人一組,分配好車輛,等待救援。
沒有一輛車可以開了,他們被困在3號雷區當中。這裡離基地和據點都很遠,地形也很複雜,沙質過於細軟,大型的運輸裝置都過不來。在沙漠當中,失去座標等於失去了一切。
把啞雷清理乾淨,宋撿拎著補給包,上車,雙手還抖著。
差一點,就差一點,自己這條小命就丟了,就不能回去找小狼哥了。
「撿哥,現在咱們怎麼辦啊?」尹生是真的沒有主意了,這些事,軍校沒教。
宋撿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咬了咬牙,茫然中拼出一股的堅毅。「檢查物資,我帶著你出來,我就要帶著你回去。我……我能行。」
尹生面如死灰的臉,萌生出了生機。「嗯!」
這輛車不是他們用的,原主人已經失蹤,連狗牌都拿不出來。宋撿先檢查車後箱,水還剩下不少,氧氣瓶也沒動過,很好。
補給包都在他們自己手裡,有人工嚮導素和強化針,還有罐頭。
車上有通訊裝置,可以和臨時據點聯絡,但目前已經完全失靈。
宋撿最後一次檢查車體,確定沒有再爆的危險,才和尹生重重地關上車門,等待夜晚的降臨。
到了晚上,溫度會降很低。倖存的哨兵們躲在車體裡,不知道迎接他們的是什麼命運。荒無人煙的沙漠深處,人進不來,他們也出不去。
尹生把他的獅子放了出來,緊緊抱在懷裡。
宋撿把車體通訊裝置拆下來了,問他:「你會修這個嗎?我沒學過,我沒上過學。」
「會一點兒。」尹生說,車上沒有供暖了,但不至於凍死,「你要不要抱抱我的獅子?很暖和。」
宋撿沒心思抱,但還是伸出手,感受了一把雄獅厚重的鬃毛。好厚啊,比狼毛軟一些。
以前哥有很多狼,哥最喜歡的那一匹是黑色的,宋撿看不見它的顏色,但能摸出來。日光下皮毛最燙的那一匹,準是它。
「你的精神體有名字嗎?」宋撿問尹生。
「有,叫雷歐。」尹生有些害羞,「名字有點傻。」
「是非常傻啊,獅子就應該叫獅子,不用名字的。」宋撿把通訊裝置扔給他,去車後箱取工具。他悄悄放出了小丟,想在夜晚彼此溫暖一下,雖然蛇類的鱗片和溫暖毫不沾邊。
但他沒想到,小丟居然在這個生死關頭上,準備蛻皮了。
往常是純黑色的光滑鱗片,現在被一層蒼白的軟膜覆蓋,看樣子今晚就要開始往下蛻。蛇類靠這種方式成長,脫一層皮,就更大一圈。
披著舊皮的小丟在車裡滑行,尋找粗糙的表面來摩擦身體。它也嚇壞了,蛇頭高昂,從車玻璃往外觀察,尋找著什麼。
不一會兒,它放棄了,再爬到隱蔽處躲好,尾尖輕顫。
不知道哥的黑曼巴會不會蛻皮……宋撿短暫地走神了,再取來工具箱給尹生。
尹生接過箱體,非常熟練地擰開各種開關。
宋撿不禁皺起眉頭:「你這叫會一點兒嗎?你不會是通訊兵吧?」
「我不是,但我媽媽是。」尹生很專注地維修,「她是軍校最優秀的通訊兵,直到她犧牲。」
宋撿噎了一下。「對不起!」
「沒事,我對她沒什麼記憶,我是在基地城市裡長大的,三歲左右父母雙雙犧牲。他們都是哨兵。」尹生擰開了通訊器的鐵皮蓋,「不過他們有犧牲名額,我能看到他們的資訊和照片,我長得……很像我媽媽,同時我也繼承了他們的補給,所以我每個月能領到三個補給包。」
宋撿好奇地拿起一枚針狀鑽頭:「什麼?還能繼承?」
「可以啊。」尹生靠在他的獅子身上,「前提是有犧牲名額。戚洲也是,他和我是一所學校畢業的,比我高兩級。他的爸爸就是一個大嚮導,在他十五歲那年犧牲的。戚洲以前是學校裡最受捧的人,因為他爸爸的關係,大家都追星捧月一樣對他,他爸爸一犧牲,他的日子一落千丈,以前追捧他的人都不理他了,但每個月還能領他爸爸的東西。」
宋撿聽著這些事,彷彿離他很遠。基地城市裡的生活離他太遠了,他不屬於那裡,他只屬於沙漠。
小丟蜷縮在他懷抱裡,連動都不敢動,蛇在這個時期都很懶,也很耗費體力,很辛苦,但是是必經之路,只有經歷一次次疼痛蛻皮,才會變成一條扛得住炮火的黑曼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