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目之所及的土地呈現出燒焦的顏色,宋撿摘掉氧氣面罩,走到了車旁。
「小丟呢?」李韓站在車邊問,他是宋撿的搭檔。
「沒讓它爬腿,鬧脾氣,不肯回來。」宋撿在腳邊找了找,無奈地朝後喊,「回家了!」
沙面沒動靜。
於是宋撿再喊:「再不回來,就把你收回精神圖景了!」
十幾米外,沙土又一次隆起,黑曼巴蛇火速鑽出,擺出盛氣凌人的s型朝他們爬行。
等爬到腳邊,它昂起頭部試探,黑色的豆豆眼凝視著宋撿。宋撿沒有搖頭,它便得寸進尺,爬上了宋撿的迷彩褲管,繞上整條左腿。
宋撿有時會把小丟收回精神圖景裡,以前那個哨兵說給他聽,他不懂,現在他也有了。
精神圖景果真是哨兵嚮導最柔軟的秘密,而且級別越高,精神圖景越大,有的哨兵甚至可以在精神世界裡構建一座真實的城市,大多都和成長經歷有關。
嚮導若是強行闖入,如同闖入迷宮,不僅出不去,還有可能在精神圖景中喪命。
死在精神圖景裡,現實中的嚮導一樣會死掉。
但那是s級哨兵的能耐,宋撿的精神圖景又小又簡單,玩不出什麼花樣。這兩年,他已經戴上了金屬牌,打了編號,一串凹陷數字,10047b,證明他是移動基地幾十萬哨兵中的第10047個號,等級b,許可權很低。
這個金屬牌也叫狗牌,是哨兵身上最值錢的貼身物品。
「小丟還挺粘人呢。」李韓進入駕駛座,「它是不是又長大了?」
宋撿歪著屁股坐進副駕,舒展左腿,以免壓到蛇。「長了啊,昨天把它拉直,3米8,再過陣子又要蛻皮……你說,精神體不餓不吃飯,為什麼能長這麼大?」
「誰知道呢。」李韓把手伸向宋撿的大腿根,想逗蛇。
小丟立刻被激怒,蛇的肋骨一端可以活動,頸部肋骨又比其他部分長,瞬間將身體前部豎直,肋骨極力擴張,撐開了頸部的皮膚。
黑曼巴蛇的叫聲也很獨特,類似「汪」,總之就是,碰我就咬你。
李韓趕緊將手收回,差點忘了黑曼巴蛇極度兇狠,好鬥,而且領地意識強烈。「嚯,你還挺兇。」
「它不兇,以前還丟過一次呢,不認路。」宋撿在小丟的眼側摸了摸,它視力很差,這點倒是和自己以前同命相連。
感受到主人的安撫,小丟恢復平靜,頭部試圖挑開宋撿的皮帶,往衣服裡鑽。宋撿拿起一瓶水喝,偶爾從嘴角流出幾滴來,留給小丟。
小丟貼著主人的嘴,一滴滴飲水。蛇飲水很慢,很慢,儘管精神體不用吃喝,但也不想錯過和主人親暱的機會。
「咦,你的馬呢?」宋撿往後看,回收車是鋼鐵的裝甲,今天收穫少,車後非常空。
「精神圖景裡,已經收回來了。」李韓指指太陽穴,「瑪麗很怕蛇。再說,黑曼巴蛇兩滴毒液就能殺死一個人,不管任何時候,它的牙裡都有至少二十多滴,速度又快,它太危險了。」
「小丟才不危險,它愛玩兒,因為沒見過同類,你們的精神體又怕它。」宋撿開啟袖口,裡面偷藏了一根小木棍,是特意留給小丟的玩具。
資源匱乏的時期,偷藏木料不上交,一經發現,戴電擊項圈三個月。
小丟的尾巴鬆了鬆,絞住小木棍,擠壓,木棍瞬間折斷,在蛇類肌肉的巨大壓迫力下報廢。
李韓瞪過來:「它不危險?」
宋撿認真地解釋:「它只是……想要玩具。蛇的玩具都是一次性的,找機會,我給它做個蛇爬架。」
李韓才不信呢,車緩緩開動,地面騰起一片小規模的紗霧,戰區邊緣空曠無人,這片紗霧很快又散了。
還有六個小時到臨時據點,宋撿算著時間:「我先睡兩個小時,醒來後換你?」
「好啊。」李韓看向宋撿的軍需補給包,「分我三個罐頭,我不向管理員舉報你藏木料。就算被發現,我檢舉自己和你有戀愛關係,犯包庇罪。」
「我才不談戀愛呢……你不會真想和我談吧?」宋撿知道他是開玩笑,欠欠地笑,「老盯著我。」
李韓是真的在開玩笑,不過,宋撿是五官體量很大的臉,站在哨兵堆裡,視覺衝擊特別強,確實招人。只是經常沒表情,還戴一副瓶底厚的眼鏡,用兩側的頭髮遮臉。
可一旦把眼鏡摘掉,頭髮撩上去,軍花名號可不是隨便說說。
「好多人都想和你談啊。我無福消受,我喜歡女人。」李韓搖搖頭。
宋撿當聽笑話,把罐頭扔給李韓,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抱著補給包,躺好。
他已經長大了,不知道小時候的自己什麼樣,可成年後的臉上,鼻樑山根的折角和鼻尖轉折都很冷峭,鼻頭卻有一條圓滑的海鷗線,不精緻,反而鈍化了這張臉的凌厲。濃密的劉海搭在顴骨上,有些雜亂。
迷彩帽髒得像一把生鏽的匕首,蓋著黑頭髮。
這個姿勢不舒服,宋撿摘掉厚底眼鏡,露出了額頭。雙眼皮褶深卻窄,一下刻到了眼尾。
他又閉上了眼睛,黑曼巴蛇爬上他的脖子,繞過喉結,鎖骨,手腕……鱗片與帶有體溫的皮膚大面積接觸。
它通過收縮肌肉在宋撿身上行動,最後停在主人耳邊,吐吐信子,保持著高度警戒。
蛇視力差,但用眼睛和鼻子之間的頰窩進行熱定位,而且永不閉眼。
李韓在專心開車,偶爾關注一下宋撿的狀態。他們同為b級,可宋撿很特殊。
極端不穩定,精神圖景總是出現不正常的小規模坍塌,對人工嚮導素有強依賴性。
普通哨兵需要一針嚮導素的情況下,宋撿需要兩針。精神體也相當特殊,是極具隱秘攻擊性的生物,並且帶毒。
帶毒最為少見,是哨兵裡的特種。
只是精神體大多和主人的性格喜好相似,小丟很粘人,宋撿卻不粘人,他和人群保持距離。
90公里外,臨時據點燈火通明,幾千輛回收裝甲車正從各方向靠近,等待返回移動基地。車廂裡,有人開車,有人補覺,有人包紮傷口,有人開啟罐頭進食……但無一例外,脖上都戴著一條銀鏈,掛著冰冷的狗牌,烙著一串又一串編號。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哨兵。
特別是宋撿這種,b級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