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笨

狂風暴就要來了,馬上要遷徙。就算不被餓死,狂風暴裡還要巨大生物,食人的沙蚺、寄生的沙蚊,還有一種被叫作追風者的蟲群,隨便哪一樣都能滅了營地。

活著已經很不容易了,沒人管,也沒人敢管,生與死都是說不準的事,誰還管樊宇做什麼。

可男孩撲了上去。像動物一樣,黑黝黝的皮膚泛著健康的光澤,他撲上樊宇的手臂,用力咬住了那隻手。

「啊!」樊宇本能地叫了出來,劇痛襲來,讓他的喊叫聲衝破了營地的範圍。狼崽子果真是動物,咬住就不肯撒手,儘管只有8歲多,正處於人類換牙的階段,可細小的密齒活生生啃破了他的虎口。

於是樊宇放開了宋撿,和狼崽子滾在了一起,一拳將他的小臉打偏,這一口才鬆下來。

虎口上,一個血糊糊的窟窿。

居然被咬穿了。

「媽的……媽的……我斃了你!」樊宇甩著滿手的血,拿出腰包裡的槍。男孩四肢爬行著跑開,比人用兩隻腳跑得還快。臉被打腫了,左腮幫子上一個大鼓包,他一邊逃跑,一邊朝外啐了一口人血。

像是在示威。

樊宇瞄準了他,也能看到密麻麻的狼群衝他這邊過來。但手傷實在太疼,疼得他失去理智,今天必須要斃了這他媽狼崽子。

「樊宇!」張牧及時趕到,一把壓下了樊宇的槍口,「你幹什麼?」

「我斃了他!」樊宇瞪著一隻血紅的眼睛。

「不許,營地裡不允許自相殘殺!」張牧說。他是推選出來的首領,每個營地裡的領頭人都有絕對領導力。這是大家活下去的方式,聽從最得人心的那個,總比一盤散沙要好。

樊宇費了好大勁才收回槍,壓著虎口的傷,進帳篷裡清理傷口。天色已暗,溫度在繼續下降,到了晚間會降到零度左右,張牧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宋撿,從自己的帳篷裡,拿了一條毛毯給他。

宋撿已經完全嚇呆,下巴還滴著血。當毛毯裹到他肩上的時候,猛地往後一躲。

「是我。」張牧摸了摸宋撿的頭,「看得見我嗎?」

宋撿吃力地搖了搖頭。

「能看出光嗎?」張牧又問。要是連光暗都分不出來,這孩子絕對活不到成年。

宋撿還抓著石頭,上下齒列咯噠咯噠地打顫,磕碰。他點了點頭,小臉滿是灰塵和汗,就連哭出來的兩道淚痕都因為沾了沙土變成黃色。

「去那邊吧,晚上營地會生一堆篝火,暖和。」張牧把他扶起來,板著小孩的肩,給他轉了個方向。

營地裡的流民太多了,他不能哪個都管,能不能長大全靠命了。

篝火,篝火……宋撿經歷完鉅變的小腦袋,只剩下這一個詞了。毯子很長,很厚,他一步一步朝光亮處走,顧不上毯子拖著沙粒。爸爸媽媽走了,沒帶上自己,他們覺得自己是累贅。樊宇要殺自己,或者對自己做什麼事,宋撿感覺到危險,但又不知道是什麼危險。

冷,宋撿想找爸媽,想念家裡那頂帳篷。他朝著最亮的地方走,越近,越溫暖。

直到被人狠狠地拉了一把,宋撿一個趔趄,摔倒了。

「哎呦。」疼得他倒吸冷氣,宋撿揉著屁股坐起來,突然臉上又被噴了熱氣。他知道是男孩又過來了,能感覺到男孩的體溫,還有一股血味。

「別打我了,你別打我了。」宋撿朝他直搖手,要聞就聞吧,他管不了那麼多,「我改名了,我不叫宋石了,我叫宋撿。」

男孩在宋撿的臉上聞來聞去,腮幫高高腫著,嘴角掛著血。他又聞宋撿披著的那條毯子,皺著眉,聞出上面有其他人的氣味。於是他用嘴叼著那條毛毯,往下拽,直到完全拽離宋撿的身體,把它扔進篝火堆裡。

「近。」男孩光著,卻不覺得冷,更不懂別人為什麼穿衣服,他聞宋撿的眼睫毛,用唾液舔溼自己的手掌,往宋撿哭花的臉上抹。

宋撿不敢躲,毯子沒了,縮著單薄的身體,覺得冷。

男孩再聞宋撿,確認他身上全是自己的氣味了,才說:「近,火燒。」

宋撿搖了搖頭,聽不懂。男孩急了,繞著宋撿跑了幾圈,在他身上狠狠抓了一下。

「火,燒。」男孩很著急,狼群會教幼崽如何捕獵,可面前這隻幼崽怎麼都教不會,「火,燒。」

「啊?」宋撿用手摸了摸磕破的下巴,胳膊被抓疼,「你……你是誰啊?」

男孩歪著頭,沒法解釋自己是誰,狼從來不考慮這種問題。自己是狼,只不過和別的狼長得不一樣,宋撿應該也是狼,但是他太笨了,離火很近。

野獸天性怕火,狼群更是怕篝火,宋撿朝篝火走,可能是因為笨,男孩想著,又用力地撓了下宋撿:「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