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宇比他矮些,戴著一隻黑色的單眼眼罩,獨眼龍,一隻眼睛是瞎的,呸了一口:「別他媽提了,把他從狼群裡撿回來等於白撿,昨天我想吃他一匹狼,小兔崽子差點沒和我打起來。」
他腿旁邊,一個光著的男孩四肢著地,像狼一樣圍著宋石打轉。時不時鼻子挨上去嗅嗅,嚇得宋石一躲,可他偏偏看不出宋石害怕,很好奇的,偏偏湊上去。
不遠處,幾十匹荒漠狼跟著他們,只親近那個光溜的男孩,不親近其他人類。
樊宇看見男孩就來氣,一腳踩上去,踹了一下。男孩大概8歲,撿了半年多,親生爸媽應該是被狼吃了,他倒是被狼群當小崽子養起來,喝狼奶,跟著狼遷徙躲天災,吃生肉。一點人的習性都沒學會。
長得就不像個善面孔,高眉骨,深眼窩,尖削臉,絕對有少數民族的血統。又黑又瘦,亂蓬蓬的頭髮披到肩胛骨,撿回來那天,幾個成年男人一起上,才勉強摁住給他洗了個澡,檢查身體沒被沙蚊寄生。
上個月剛學會直立走路,可還是習慣爬著跑。他太像狼了,全身肌肉緊繃繃的,跟著狼群圍獵三天三夜跑不停,能聽懂人類的對話,偶爾蹦出幾個字來。
吃飯、睡覺都和狼群在一起,不穿衣服,夜裡就他媽對著月亮嗷嗷。
張牧知道樊宇心情不爽是為什麼,樊宇身體不好,又兇,沒有女人願意和他合帳篷,所以沒有孩子。撿這個狼崽子,只是為了養大給他養老。
如果這個狼孩沒有狼群保護,樊宇也可能把他殺掉吃了。沒辦法,食物太緊缺,極端情況下人是沒有人性的。
他身為流民營的首領,有些事也管不了。
「讓他媽你找野兔子,你他媽找什麼呢?」樊宇又踹男孩一腳。男孩像被打了的小獸,四肢並用地跑開了,沒一會兒又跑回來,繞著自己剛找到的獵物轉。
他像狼一樣聞他,試圖分辨撿回來的是什麼。
宋石已經嚇傻了,又大又漂亮的黑眼睛四處瞎看。他聽懂了,圍著自己轉的這個男孩,是從狼群裡來的。
剛才那個噴熱氣的尖鼻子,是狼。
「長得倒是漂亮。」樊宇本想一走了之,突然蹲下來,仔仔細細打量著,一把掰過這個男孩的臉,「叫什麼啊?」
臉上多了一隻粗糙的大手,宋石本能地抗拒;「你是誰啊?我想找……爸爸媽媽……」
「問你話呢!」樊宇捏起男孩的下巴,「聽不懂啊!」
身邊光屁股的狼崽子突然撲過來,用頭將樊宇撞了個跟頭。樊宇年近30,對付一個8歲小孩綽綽有餘,一腳將他踹了幾米遠。
男孩倒在地上,身上滾滿沙土。可他完全沒去感知疼痛,像一頭小狼在地上打了個滾,重新蹲立,兩隻手抓緊地面低伏身體,朝樊宇皺起了鼻子。
喉嚨裡還發出威脅性的低吼。
只不過他太小了,這個吼聲還很稚嫩,毫無威脅。
但是不遠處臥著的那群狼,全部站了起來。
宋石只感覺身體一歪,被人拎了起來。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被一塊石頭絆倒,噗通又倒了。再被人拎起來,又被捏住了臉。
「我說怎麼被扔了呢。」樊宇叼著一根菸,細細打量這張臉,「長這麼好看的小孩,不應該啊,敢情是他媽瞎子。」
「我不瞎。我沒被扔!」宋石無助地看向四周,單薄的身體不斷顫抖,「我能看見……我叫宋石,你能帶我去找……找我的爸媽嗎?求你了。」
旁邊,光著身子的男孩歪著頭聽他說話,低吼聲消失了。
樊宇笑了一下,心裡打起了主意。這麼個漂亮的小東西,長大了指不定什麼樣,沒女人和自己合帳篷,男的也行。「找不著了!你爸媽把你扔了,以後你跟我們走。」
什麼?爸媽真把自己扔了?不可能。宋石不信,搖著頭往後跑,沒跑幾步又摔了個大跟頭。這回沒有男人來拎他,反而是剛才那個男孩,撲到自己脖子底下來聞。
他呼吸的時候,很像那匹狼。
「別跑了,以後你跟著我們過,宋石這個名字就不用了。」樊宇走過來,臉上是長時間被風沙吹出來的皺紋,「改個名,我他媽養你長大,你長大了得知道報答我。」
宋石坐在地上,光著腳,無法想象睡醒一覺自己就被爸媽扔掉了。他們走了,收好帳篷,跟著流民營轉移,沒有帶上自己,就把什麼都看不清楚的自己,扔在荒漠裡自生自滅。
「姓宋,叫什麼呢……」樊宇文化程度不高,「叫……」
「撿。」男孩支著胳膊,不斷地聞宋石的眼睛,一下下抽著氣聞,像是在聞情緒。他還不太會說話,咬字用力,表情都是吃力的,卻又說了一句:「我,宋撿,撿的。」
宋石哭著朝前抓:「我不叫宋撿,我叫宋石……你帶我去找爸爸媽媽好不好?求求你了,我想回家。」
「撿。」男孩使勁地拍了下他的手,一點沒猶豫,「我,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