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卻不是他。

那人的眉角遠不似趙匡胤凌厲,如今卻是帶了另一種氣焰。只是此時此刻,行於花樹之下,微微帶了黯然。

來者同樣一頓,花枝下,恰是望見寢閣開了門,那蒼白清雅的人躺在上面靜靜觀花不語。一如往日蠱惑人心。

輕輕走入他的視野去,愈發近前,愈發能看見他重瞳裡的碧桃恣意開放,美得不應凡間,不染纖塵。

下人們見了趙光義都是心下恨意不消卻又無法,李從嘉倒是依舊平靜,開口去,好似對著一箇舊年裡的故友,「你來了……」就好像還能略帶寒暄。

這樣安穩定心的口吻讓趙光義一瞬間無法自制,他突然想起來,如今只有這榻上彌留之人知道自己是誰。

他看著他幾乎喪盡了血色,忽地害怕起來,「李從嘉……你近日覺得如何?」

他微笑一如既往,「很好,只是起不得身罷了。」

他見了他的樣子,分明覺得這是種折磨,反覆地思量,他本不該如此,可是趙光義竟還是帶了嘆息,「若是……挨不過了,便……去吧。」

看著他如今模樣,都知道這句話算是對他最大的良善。世人總嘆花敗萎落枝端,其實不至形容枯槁最可怕,李從嘉的的優雅風骨分毫不差,卻是空了的軀殼。

若是受不得了,便去吧。

李從嘉搖首,「不。」

就連御醫處所載他自北上受降後,便已經是強弩之末,如今這麼久過去……趙光義自認絕非大善,他不願承認,卻開始不想他如此。

「李從嘉,苦不苦?」

隨他望著那窗外的碧桃樹,趙光義靜了心神問他。

那人一愣,看看桃樹,又望望那身明黃,「你說桃花……還是我?」

「兩者皆有。」

李從嘉搖首,「你沒有嘗過,所以你不會懂得。」

趙光義的心傷不斷再他面前放大,可是如今山河萬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自己是誰。這種感覺很可怕。

他不由坐在李從嘉塌邊。

兩個人安靜看那桃樹。遙遙地燒槽琵琶的聲音,清清淡淡,那女子說了我陪你,便真的如此堅持。

她一定要陪著他,不管什麼時候。

「李從嘉,我很討厭你,你有我沒有的一切,世人說你什麼都不懂得,可是……其實你什麼都明白。你不爭不搶,為什麼就有人把所有都奉到你手上……」喃喃地說著,已經都是風雲散盡了的日子。

李從嘉卻是微微抬起手來,恰好能觸及他的臂,他輕輕地拍拍他,笑得勸慰,「不,我同你一樣,我也有想要卻得不到的,只是你我所求不同……」咳起來,「李從嘉一生只求平淡詞賦,卻得不到……如今,我想和他回江南,同樣做不到……」

趙光義伸出手去替他將那薄被掩上,起身出去,「你一生的悲哀……或許便是你想要的和常人截然相反。」至了門口,回首望望他,「一會兒便要起風了,天光變了,把門掩上吧。」

李從嘉搖首,「不用,碧桃花期不長,沒有幾日了……」便再看看吧。趙光義也就鬆了手去回宮。

李從嘉見那明黃褪於樹後,卻又聽得一語遙遙傳來,仍是那句話,「別再熬著了,他……不會回來了……」

李從嘉明白這是趙光義的勸。

可是他很清楚,他死了。

再也不會回來。李從嘉一直都很清醒。

一日復一日,金鑾殿上的一切都是趙光義掌中之物,太久的忙碌操勞之間已然是許久不曾觸碰自己往日里最常唸的經書,夏風拂面,一個人信步御花園中,發現自己竟然覺得累。

他究竟是為什麼要如此?

為了那個女子長長的髮結不開的心結麼?還是因為那劍眉凜然之人心心念唸的手足,卻終究把那鐲子給了更重要的人?

他開始想念安東寺的晚鐘,此生或許再也聽不得了。遺憾麼?如今空蕩蕩的御花園,不乏珍禽卻是毫無興致。

吟著自己當日的勸慰,如今是對自己的勸慰,「人懷愛慾。不見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攪之……」

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便是七夕了。

月影光如晝,銀霜茫茫,仙鵲聚天橋的日子戶戶便又是剪芽乞巧。煙霄微月淡長空,銀漢秋期萬古同。幾許歡情與離恨,年年並在此霄中。

國主的生辰,禮賢館中諸人卻是再沒了興致樂音彈奏,流珠備下了喜慶的宴席分於各處下人們,「都高興些,今日國主的生辰,別掃了興。」卻捧了最清淡的嫩芽湯來想著去端給李從嘉,剛至了那寢殿門外,卻見他竟起了身,「國主!」幾乎有些驚訝,「國主怎麼起來了……」這些日子愈發地拖著不好,女英齋戒數月為他祈福,今日卻是起來了。

李從嘉分明是手間虛軟,卻依舊是撐著起來,望望她送來的東西露出笑意,「嗅著還好,拿過來些吧。」

「菩薩保佑,國主今日看著便好得多了……」流珠不由閃了淚光飛快地抹去,替他舀了一碗端過來,這還是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說著想吃些什麼,李從嘉就著手盛了些許飲下去,「甚好。」

「國主便是素喜清淡,今晚本是備了宴……還是都賞給外邊下人們喜慶喜慶……」

「我正有此意,七夕……節禮總是要備下的,我的生辰倒是無所謂,讓她們高興高興也好……」又是咳起來,一襲碧衣起身出去。

禮賢館中的高閣之上,一身絕世煙雨倚在那欄杆上極目遠眺,此一生後不後悔?他依舊是固執地搖頭。

流風響泉,清歡沁骨,花行笙鼎,鳳凰霓裳。

如今剩他一人,他們都為了這一身夜雨傾盡天下,而李從嘉覆盡了心血。

又到七夕。

夜風微涼,一襲銀月如水,映照九霄萬里,恍若金陵一般的飛天之勢,極高地閣上他憑欄而立。

從冰雪消融到夏日鳴蟬。

當日的霓裳羽衣舞只有流珠還曾分毫不差記得,為他細細複述而來,便能見到他笑得出塵絕世。

浮生一夢,亂世千秋。

與此同時,趙光義聽得宮中七夕雅樂,忽地命人來,「賜酒於隴西郡公,給他一個痛快,莫不要再如此耗著了。」

這算得是我的悔意,李從嘉,你再如此苦苦撐著這一口氣,他也回不來了。最大的懺悔……大哥,讓他去陪你,你若是見得他如此痛苦非要活著,必是也不能瞑目的。

禮賢館雕欄畫閣,極高之所,全是江南風骨。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他低低吟完,血亦或者淚都是流盡了,夜雨染成天水碧。他此一生禍國殃民也罷,清雅無雙也罷,過了這七夕天上人間,都與後人言。

「若是你不在了……回了江南又何用!」張開雙臂,沁人香風透體而過,碧衣飄渺,極目,星河天懸。

四下起了慶賀樂音,都以為國主見好了,人人奔走欣喜。忽地又見來了宮人,姿態倨傲,說是皇上賜酒。

見了那杯清冽的毒酒,李從嘉卻是笑得快慰,「趙匡胤,不枉你一世視他如手足……他仍舊是心有善念的……」無人解其意,卻只見他執了那酒去。

「可惜,趙光義……李從嘉此生不會死在任何人手上……」他的心從不受誰的脅迫誰的左右。

慢慢走向那欄杆。

第一次,笙鼎樓,他遇見他便生了諸多危險的念頭,他知道他一定會救自己,縱情而下不管不顧。

第二次,金陵城破,皇宮之上他絕望無言,別時容易見時難,此生至此毫無退路,不得不就此歸去,他依舊是隨著自己縱身而下。

汴京銀河浩渺,花燈鋪地,虹橋之上男女微醺,這人間天下都是重聚的日子,再難再苦,總有再見的日子。

是不是,人世冷暖,總有再見的日子?

一方高閣之上,第三次,李從嘉手執那酒縱身而下。

「國主!」淒厲叫喊,他生他死,一身清骨自傲,再也無人能阻。

生為絕世,死亦是隻有他自己才能控制。

夜雨翻飛,臨空而下,那一年有人把酒臨風,笙鼎樓上驚鴻一瞥,心心念念覆了三千里山河日月。

不是說要回江南看看?

趙匡胤,今日,可是你負約了。

隨著一襲墨色長髮,高空墜下碎裂開的酒杯嗞嗞地帶毒燒起了青石地。他碧色的衣裳綻開,一笑傾盡秦淮夜雨,靜靜安然,身下緩慢洇開的紅蓮。

七夕節慶,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隴西郡公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