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枉算心機(中)

李從嘉半晌起身,趙光義舉燈過去引他,手覆上他的臂,笑著看他眼目,「侯爺這重瞳竟是又有了起色,深重如初。」

「多謝王爺當日費盡心機,這藥下得極好,竟讓我一直好不得。」

趙光義手指順著那皮毛微微撫動,李從嘉明顯得避讓,「侯爺怕什麼……」突然抓緊他袖口露出的那一襲碧色錦衣,「這不是傳言中的天水碧?」

他至了琴邊驀然收回手不讓他再碰,趙光義也就笑得更是得意,「今日什麼好日子,侯爺竟然能讓天水碧重現?」又略微地俯下身在他臉側嗅嗅,「紫檀……」

李從嘉當真是被他的舉動惹惱,「趙光義!你今日喪失清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知道!」趙光義突然低吼出聲,「怎麼?你怕我動你?你大可放心!我不是趙匡胤被妖魔攝魂什麼骯髒的事情都做得出來!比起你違背倫常之人來……我不如對你夫人上心更好……」趙光義舉著那素白紙燈映出光亮在他琴前,「你捫心自問,李從嘉,你與我相比誰更喪失清明?你以為朝野上下真的都當你是因違命之罪才被拘謹皇宮?誰不知道你的那些事情,看這一身上下……天水碧,紫檀香,果然是傾城之姿人間難尋!」

李從嘉聽得他的瘋狂反倒是靜了下來,等他一句一句洩完了憤恨,清冷冷開口,「一曲換一人,只是……王爺須得先讓夫人見我一面。」於是好像你趙光義說了這麼多,氣得如此,全都和他無關,他只關心夫人是否安好。

李從嘉不喜歡和瘋子說話,尤其是這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好,侯爺聰明人。」趙光義舉燈出去吩咐。

女英進來的時候一眼望見他,李從嘉優雅地將手覆於琴上,狐裘順著椅上鋪延開去,覆著幽幽暗暗的光影,卻絲毫不見些許氣惱,聽了屋內衣裙聲響,他微微笑起來,開口極是溫潤慰人,「女英,回家去。」

回家去。

女英滿腔的話全被他這一語說得辛酸不已,她竟是顫抖著向他而去,趙光義一語不發擋在了那琴前,「夫人,侯爺讓你回去候著呢。

她卻是抖著唇齒,「家……」

李從嘉的聲音依舊淡淡而起,溫柔萬分簡直有了瞬間的錯覺,平日他說話總是雲淡風輕,最高興的時候對著自己也僅僅是帶些笑意,如今卻是當真軟了語氣無限哄勸,「聽話,今日先回去。」

國亡,家毀,可是他說家,便就好似一場江南舊夢長醉不醒。

就沒什麼大不了,他告訴她,李從嘉還在,家就在。

他一個字,讓她竟然手足無措滿面淚痕,再開口去,卻是聲嘶力竭,「姐夫……」

李從嘉良久的嘆息。

是否一切還是需要回到起點,女英知道,他來這裡是為了自己,卻更清楚他如此全是姐姐當日臨死給他的刺激太大,他到底有沒有愛過,無論是誰,到底有沒有愛過……

她死死握著這個稱呼不放,顧不得其他,只覺得這一夜幽暗難言完全是顛覆了天地,「姐夫,你有沒有愛過?」她放棄了身份只是想清楚了自己從來都不能取代誰的地位,她耿耿於懷,不斷追問,「你有沒有愛過?」

李從嘉搖首,卻不是否認,「我回答不了。先回去。」

女英穩不住步子,慢慢地向後退,「我不想知道你愛過誰,我只是想要弄清楚,李從嘉有沒有愛過……」

他的回答一樣的讓人難過,「我自己亦想知道。」

她以為他會說姐姐,娥皇對於他是無可替代,連死亡都讓他連不能再說後悔二字,可是他竟然依舊不言愛,姐姐說得對,他這樣的人……陪著他,很苦。

苦得自己望不見邊緣,崩潰不得,流離不得,還非得要心心念唸的看他淡然一笑才能安下心去,李從嘉,太折磨人。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在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