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端著那碗茶安安穩穩飲,忽地一聲全然擲在女英面前碎裂開去,她驟然嚇得一驚叫出聲來,立時門外王復進來,趙光義眼也不抬,「去,把夫人的角襪褪下來,送到禮賢館。」
國主在那寢閣中再不許人入內,一直安靜無聲直到入了夜去。
終於再一次幽幽地燃起了紫檀香。他太久沒有穿過天水碧,今日一切到了極致,他穩不住自己的心神,必須要尋個安慰。
穿上了這衣服,他就還是當年的李從嘉。
琴絃,流風響泉,紫檀的香氣,連自己都太過於懷念。固執著脾氣不肯再讓這些重現趙匡胤眼目之中,以為是對他的懲罰,如今想起來,竟是可笑的心思。
獸耳三足紫金釉,香爐還是趙匡胤想著從金陵帶來的。干戈寥落胭脂淚,琵琶欲訴無悔,萬里清風,吹落九州人共醉。
亡國之君。
有朝一日,自己也算得了這樣的四個字。哪裡是件衣裳,是縷紫檀就能辨識得清呢?
他想起若是金陵,這般時分便會有安東寺一成不變的鐘聲敲響,如今突然地離了這鐘聲反倒有些不習慣。千頭萬緒亂到了極致忽地鎮靜下來。
趙光義不是趙光義。
他不是他弟弟,所以他沒有顧忌,可是趙匡胤無論如何一直真心視他如骨血至親,如今這種樣子若是換成自己當日也是一樣,顧忌的那一方從一開始就輸了。
雖然一直都不承認亦不表現出來,其實李從嘉很清楚趙匡胤,他當日南下尋了這麼久,按他如此的性子,若不是自己的弟弟,他怎麼也不會屈就一個小小唐國的太子許下的功名利祿。
所以李從嘉一直不能說,他不能想象這種近乎一種夙願和畢生遺憾的愧疚一日全毀,全部崩塌了之後的傷害。
本身他們都是執著的人,趙匡胤執著起來更可怕,自嘲地笑,如今自己身處汴京之中,本就驗證了這一點。
趙匡胤不屈從天命。
每個人都有尊嚴,即使這站在天下頂點的人,即使就連李從嘉都忘了這般氣勢如虹的人也會有受傷的時候,趙匡胤也在維持著自己的尊嚴。
要怎麼讓他知道你錯了,一開始就錯了,全部的所有統統都是錯,你對他的愧疚你對他的容忍都是錯。
李從嘉想不出來。
那架琴上有女英薰香的味道,淡淡地提醒了他,趙光義扣住了女英,無非是想控制自己,那麼李從嘉如今不過一介汴京降王,他制住自己何用?
越往下想越可怖。
女英,趙匡胤。
他怎麼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