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唯念君顏(下)

「國主……還有一事……」

「你說。」

「是……驚蟬所言……國主眼目之所以今日如此,全是……全是……」深吸了一口氣,便是死了也罷,「全是聖上授意!」

她等著一旁的趙匡胤震怒賜她一死,亦或者是矢口否認,總之事情的真相無論如何都要見得天日,她絕不是貪生怕死便不敢明言之人,「國主,驚蟬此時已經是待罪之身,她沒有必要再說謊。」

李從嘉面色不變。

趙匡胤竟然也沒有立即發作,聽了此話他緩緩踱了兩步,忽地站在榻上端坐之人身前。

「李從嘉。是我的授意,我讓晉王帶去的方子,我想你再也看不見,想你今日如此。」他甚至絲毫不做顧慮,全盤認下,眼目死死盯著那覆著白綢的人。

「李從嘉,你信是不信?」

榻上之人半晌無言。

很久之後,開了口,「不信。」那聲音從未曾變過,清淡得絲毫不見篤定卻是聞之便全無轉圜餘地。

流珠震驚。

趙匡胤微微笑起,「我知你不信。所以我不做解釋。」

流珠反倒是不知如何是好,「國主……」

「不要留著驚蟬。」李從嘉吩咐流珠,「晉王為人我也算得是清楚,他知道些事情,便以為這幾句話就能傷我,可惜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是他想錯了。」

他有些悵然,「驚蟬仍舊是忠心的……卻也不怪她,人各有所忠此無對錯,放她走吧。」

流珠應下,卻是轉向趙匡胤,「聖上可否准許流珠留下隨侍國主?總要有個人在身邊,國主如今眼目不好……」

李從嘉先開了口,「便留下吧。」趙匡胤竟是無法,「我去告知太醫院莨菪之事。」轉身出去。

入了夜去,宮裡依舊不放違命侯出來,女英一人在高閣之上捧琴而立。

有些事情大致地也當清楚了,卻也依舊是不敢去想。總之她此刻並不擔心他有何性命之憂,那個人不會傷他。

遙遙地望過去,雪後的汴京在日光隱退之後規模不減,街巷深處燈火漸起,重影井然,是不同於金陵風情萬千奢靡醉夢的另種氣象,女英獨立在那高閣之上,略略吸氣閉上眼去。再也回不去了的氣息,嗅不到那風裡的飛花溫潤,如今全然是塵世間最簡單而繁華的塵火氣。

也是一樣的百姓民居,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靜下心來,遠比想象中的倉皇落魄不同,只是因為你站在頂點,所以所有的悲喜被壓抑到了極致之後再突然數倍地放大暈開來,女英微微拉緊外袍慢慢地動了手指。

很多年前的一隻曲子了。

如今還能記得的,便也是自己了吧。

周府的庭院裡,剛剛開始練指法的自己隨著姐姐彈著一曲最清淺簡單的小調,連些波折高低都聽不出,卻是很乾淨悠遠的記憶。

那時候還是一切的開端。

誰也不曾想過今時今日,好似一下便被推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地步,細細想來卻也是一切都有隱衷。水猶寒夢中絲,那身淺碧的人影展詩清歌聊自寬,樂往哀來摧肺肝。

她想陪他這一段最不好的時日,她以為這是自己的大幸。

如今空落落的高臺,好似這本身便不是自己的故事。

姐姐……強要來的心願,永遠都不是自己的記憶吧……

遙遙地有宮裡的來人傳話,流珠隨侍違命侯,眼疾誘因既已找到,或許不日便可大好,請夫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