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明滅,小長老微微笑起,「他倒當真是菩薩心腸,這時候還記得送女英出去。」
驚蟬沉默半晌,「王爺可是要命人去阻?」
小長老算算時辰,「再過得不久就該天明,金陵城門四方緊閉全城戒嚴之際,她們出去了也只能藏在城中,便等等吧。驚蟬?」
「是。」
「趁著宮中大亂之際命人出去一路跟著她們,明日子夜城破之時告知宋軍國後下落,得了國後,還怕國主不降麼。」他說得很是簡單,好似這事情理所應當再合適不過,驚蟬的臉色在那燭光之下蒼白如洗,「王爺……若是……他不降,那……」
「這話你不當問我,你該去問聖上。」小長老嘲諷地笑起來,若是自己明日不出手,那這李煜當真燃起火來自焚大哥又能如何呢,事已至此還執著什麼。
未央殿裡再詔諸位近臣進殿商議,已是後半夜,不過是一日的光景了。
李煜靜靜聽完四下城門守衛增兵情況,一時殿上殿下俱是悲壯之音,他微微蹙眉,「縱使此般恐怕也……宋軍人數眾多,如此亦是以卵擊石。」
丞相率眾臣跪下明誓,誓於金陵同在,那白色的影子一直微微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珠暉之下皓腕霜雪,清雅絕倫,他微微嘆氣,思量半晌,開了口,「兩個時辰。就兩個時辰。」
眾臣不解,「國主何意?」
「宋軍攻城開始,兩個時辰,如若兩個時辰之後戰勢毫無逆轉可能,那便命令金陵守軍放棄。」
「國主!萬萬不可!宋軍師出無名倒行逆施毀我基業,縱使天意難違我等也欲於金陵同亡絕不苟活!」
「李氏三代治理江南一方水土,如今一朝盡毀俱是李煜一人罪孽,一人之罪無需萬人陪葬,城破之時我必自焚謝罪絕不讓外敵入我皇宮,至於將士百姓……再受不得這屠戮了,兩個時辰如若無果,無需抵抗,放宋軍進來。」
眾人高呼不可,李煜執意,「縱使不多時日,我也還算江南國主,傳我旨意於各方守軍將領!」
「無論如何百姓無罪,我既非明主,天意需尋真龍天子接管。」他說完大聲笑起,真龍天子,龍嘯四野,倒是我當日看錯了。
「天明之時緊閉宮門,若是還有人慾出宮便儘快去吧。」李煜揮手讓所有人退下。
曾經的未央殿裡今日卻恍如陰溼囚牢,他燃起紫檀香來,氤氳起整座雕欄宮室飄飄而起,他在燃自己的骨血,最後一次,他命幾個執意不去的宮娥點起所有香爐,風過之時滿身滿心的清明紫檀掩蓋住了所有的殺機。
金陵城中最初的慌亂四散漸漸平靜下來,隨著太陽昇起來,四方寂靜。
等吧。
等你毀了我的一切來看我的笑話,真可惜,我連屍骨都不留給你。
午膳傳在未央殿,幾個宮人環伺一再勸慰,他卻是勉力吃些粥食也統統吐得乾淨,竟是水米沾不得,吃了便是翻江倒海的難受,心中鬱結憋悶,哪裡還吃得下去東西,終是無可奈何,李煜擺擺手全撤了下去。
好似這般無奈時候,人們才記起他不過也是二十多數的年紀,卻要天下盛在心裡,萬人的白骨累累都入了他的夢去。
世人只當世事離散,月有圓缺,卻不知人心最苦,悲喜不與外人說。
「在殿外積薪以待入夜,火油淋於其上。」他的聲音清淡如昨,乾乾淨淨劈開一殿陰森,幾個最後的宮人領命出去準備自己的結局,竟然也都是個個安靜不在哭泣。
一身夜雨溫良如玉的人,當年也曾碧衣傾國,今時今日縱使窮途末路依舊風雅絕世再尋不出第二人來。
他這樣的人,只需一眼就能銘刻在心上,遠遠地,見他微微笑起便覺天地動容。
一種很可怕的力量,蠱惑人心。如今這人形銷骨立,瘦的驚人,呼吸之間隨是強撐也能聽出氣力不濟,那眼目……更是奇怪地清淺起來,可是他不說,便無人敢問,生死之際,若是能同他一處都是此生無憾。
幾個甚至平日裡記不得名字的宮人無論如何也是決意留下,他便也不多勸,忽地一身輕鬆,輕輕吟起,「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一壺酒,一竿綸,世上如儂有幾人?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鉤。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當真是……世上如儂有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