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立時慌亂起來,四方謠傳更甚,總是不乏膽小之人收拾起細軟就要出宮去,更多的跪在未央殿外哭聲不絕於耳。
廣涼寺有老僧聽聞傳言前來未央殿求見國主,此僧是原先宮中佛殿之人,建起了廣涼寺也便派往其中,算得是位經年可信之人,李煜顧及情面,終究是開了門。
「貧僧聽聞國主立誓與此宮同在,貧僧願率寺中眾人隨同,城破之日,若是見得未央殿起火,廣涼寺亦積薪同燃,國主一生向佛,佛祖慈悲。」
李煜終究有些難過,分明是自己已經虛軟無力,只得命飄蓬上前攙扶老僧,「大師本無需如此……今日可率弟子先行出宮去,城中安東寺與宋朝上主舊日有得前緣,想來他再瘋狂亦不會妄動,可保一時之安。」
老僧緩緩搖頭,「人既生亦死,一切皆為虛幻,若人生當真了悟如佛,無悲無喜無夢無幻,無愛無恨四大皆空,生與死又有何區別。國主無需多言,貧僧告退。」
李煜勸說不得,卻更添了惆悵,人有時候真的被所有背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如此絕境卻還有人不離不棄仍舊視你如恩賜。這樣你連崩潰的全力都沒有。他一直都是這般被人強硬地貢上了神龕,所以不得不當自己是個神仙,大悲無淚,大悟無言,大笑無聲,他不能妄動不能妄言,只因他還是很多人心中的一種信仰。
其實這世界上沒有人天生偉大天生應該坐在這個位子上,那所謂的一目重瞳不過是種頑疾罷了,李煜輕輕笑起,他一個本該是盲眼的人卻被這麼多人當做神蹟,帝王聖賢,如今他哪一種都不是。
這個玩笑太大了。
浮生若夢,到了今日,總要驚醒露出猙獰的面。
安東思晚鐘敲響。
徐鉉仍舊不放心,於殿外不去,命人傳話進來,「上主有言,明日子夜之時,國主若是……便要攻城。」
李煜不答,只讓他先行離去。
空蕩蕩的大殿,往日同樣是未央殿,這裡珠暉奪目,紫檀香氣醉人心神,他一身玉骨舉手便可入畫。幾寸金蓮舞婆娑,幾樹飛花映蹉跎。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任珠簾閒不卷,終日誰來,金劍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李煜歇得久了漸漸緩過來一些,「現下等不得了,流珠?」
流珠立時想到了些什麼,退後兩步垂首不言。
李煜軟了口氣,「流珠……我知你也不願,可是……你應過的。」
飄蓬立時也明白起來,「國主!飄蓬無論如何也要伺候國主。」
李煜卻是嘆氣,「這種時候我不需要這些話,如若你們當真顧及我往日情念,那便照顧好她……一定記得。」
流珠死死掐著自己的手不教哭出來,飄蓬幾欲爭辯,竟是決絕不肯,她立時拉住他,「國主如此必有考慮,飄蓬,和我去鳳闋宮。」
飄蓬卻是執拗,李煜靜靜揉著腕子,「飄蓬,我自認此生如此雖絕非我本意亦不後悔,如今就算城破宮滅亦無所,只是……女英是她的妹妹,我保不住她,不能再保不住女英,否則……我死不瞑目。」
最後四個字說得風輕雲淡,好似下一秒他就能微微笑起乘風而去。
他自己看不見,身側兩個人的悲傷已經無法用眼淚來解釋,只能是彼此扶持,竟是流珠先跪下,她凜然有了堅決的神情,「國主放心,二小姐絕不會有事。流珠在此別過,叩謝國主深恩,流珠至死不忘。」
字字句句竟然也說得平靜,李煜聽見她衣裙的響動,流珠長跪在身側,行完大禮,流淚起身。
李煜終得安慰,「流珠,你沒有丟了娥皇的魂,你同她一樣身有傲骨,所以記得……一定要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這句話當日也有人這般期待著告訴自己,可是那個人今天卻五十萬大軍圍城,生生地要斷了他當日親手留下的光。
「是,國主。」她最後望他一眼,強行拉著飄蓬出了未央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