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蜜桂斷清離(下)

端著那滿室碎片的盤子離開,女英抬起手來就要出去,身後榻上的人突然開了口,「或許日後你便明白,你此舉造成的後果,不僅僅是你我之間的事情而已。」

女英只當他在說眼目之事,手指掐住那垂紗,終是壓下了心中激憤走了出去。

李煜想當日那一碗讓他睡了那麼久的藥,今日積鬱成了升州數萬駐兵。

還有多少人要死在這碗藥上。

誰都曾經年少輕狂,可是代價未免太大了。

他扣著額只覺得倦了,紛紛擾擾,其實誰也怪不得。

小長老從紗後轉出,叫來人打掃乾淨地上的殘粥,「國主可是累了?」

李煜坐起身子,「傳徐鉉到殿外聽我口述,再上表於宋。」

小長老應著出去傳召,這方有些疑惑,「國主此次所因何事?」

他眉間的憂愁不去,「永念難消釋,孤懷痛自嗟。雨深秋寂莫,愁引病增加。

咽絕風前思,昏濛眼上花。空王應念我,窮子正迷家。」

小長老側目望他,「佛祖有云,此世間一切皆空,正所謂空王,國主此中領悟漸深。」

李煜依舊只是淡淡地笑,「大通智勝佛為其子縫入寶石以備將來,佛祖慈悲,如今我卻尋不得這顆寶石了,縱使尋得了,想來也無用,這遠非外人可以領會,箇中糾纏早已不是短短幾言可以說的清楚的。」

小長老也便不再多言,想他詩詞造詣到當真不是虛名,李煜卻又開口,「想來這幾句讓人聽了去,便又是我途窮日暮,思佛度人的痴傻言論,也不是全無道理。」

趙匡胤再次接到江南國主上表,這一次不是他親筆。

他本連看都不想看,還是趙普勸住了,細細地念來,言辭已經極是懇摯,他請求趙匡胤放過江南子民。

趙普的聲音帶了些輕鄙,趙匡胤卻聽得心中俱是悵惘,若是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說這些話,用那清淡的聲音放軟態度說這樣的話,他會不會心軟?

趙普合上上表呈過來,打斷了他的所有思緒。

「聖上,現下已到了關鍵之時……」

趙匡胤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無需丞相多言,這文風確似國主手筆,只不過他仍是不長記性,找人代擬之表朕何曾應下?」

彼時李煜立於窗前,夜色漸深,心中憂慮過甚,入了夜,淡淡地能看清些昏暗的樹影,卻已經是極模糊的影像了,白日里他根本提不得筆。

不是辦法的辦法也要試一試,江南將士縱使不提曾於父皇手中潰敗於周軍之事,人人心性便已不似宋軍驍勇,這原本是水土養人地域差別之事,江南一江春水幾許飛花的溫柔醉夢何曾見得趙匡胤手中的金戈鐵馬,這分明是擺在眼前的形勢。

從一開始,他早便知道的。付出最大的代價或許便能略略留得個美名,可是到底這樣的名聲值不值得如此代價,秦淮河水從此赤紅如血。

值不值得賭?白色的紗衣在秋風之下已經略略覺得冷了,流珠方才送來暖實些的梨花白錦披風。於這廣涼寺中住的這麼久,大致的陳設方位他早便是心下分明,慢慢地過去取了來披在身上這才覺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