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英定定心神,依他的吩咐從容而出遣散眾人,再回去的時候,他還是那樣很安然地靠在榻上,微微閉上眼睛,「其實這幾日,天氣一直不錯吧。」
女英應著是。
「難怪。」他呼吸平穩安寧,慢慢地和她說著話,「女英,怕麼?」他再次問她這個問題,好似從她留在他身邊開始,他總愛問女英這個問題。
女英深深吸一口氣,取了椅子來坐在他身邊,「不怕。」
他輕笑。「或許一會兒便好了,我只是看東西越來越暗。」
女英忽地轉念,「點起燈來試試,能不能見得光?」
李煜搖頭,「昨日我便是見了珠暉,頭很暈,反倒更覺難受。」
女英細細打量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還是開了口決定告訴他,「重瞳之目……顯得淺了。」
他閉著眼睛撫上自己那一目重瞳,「不是都說帝王之相麼,如今開始得了業報。」說完笑意更深,「果然,它永遠都是我的障。」
女英咬著唇,「重瞳為奇貴,主聖德勤能,英明神武,為帝王之品。」
「看看我便知了,這是你們所說的帝王之品?英明神武?」
女英默不作聲。李煜突然有些悵然,「我幼時,弘冀哥哥總不喜歡我和他不同,這眼目一直在他心中是個死結,如今他地下有知見我得此業報,想來終於能夠釋懷了。」
「你何必如此說……」女英知道他並不覺這重瞳有什麼稀奇,但這到底一直為人傳誦,李煜微微睜開眼來,「好些了。」
他漸漸能夠看得清四周的輪廓,心裡卻最清楚不過,身有異相,眼色轉淺見不得光絕非吉兆。一次比一次厲害,或許下一次,他就再也看不清楚。
略略有了感知,讓女英扶著下地,「我必須讓從善快些回來,不然……如若我出了什麼事情,他豈不是要流落異鄉。」
女英手中一緊,李煜復又笑起來,他開始能夠望見她的臉色,帶著驚懼過後的強自鎮定,只不過眼前依舊極按,眼睛隱隱覺得疼痛,「女英。」
她抬頭看他,見他第一次對著自己溫柔至此,連那周遭日光都變得瞬息柔和起來,他唇齒開合,緩緩說出一句話,「我說沒事,就沒事。」
她便真的頷首相信,「好,沒事。」
江南國主再次上表要求放回李從善,趙匡胤終於是讓他回去,也是到了不得不讓他回去的時候了。
一入了江南李從善便不顧勞頓急急趕往金陵入宮,卻發現上朝咄咄逼人之際國主竟然已經罷朝,只得入廣涼寺參見。
寺中清幽,光線遠比一般宮室黯淡,李煜如今瞳色已散見光暈眩實是無法上正殿,一切要事便都移在這裡進行,否則他若真的在正殿上失態,那便是要天下大亂了。
那襲白色的影子見了李從善,終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時候的弘冀哥哥心內需要積聚多深重的怨恨才能下得去手。
李煜總也不明白別人的野心,只因為他有的便是別人以命相拼想要換得的一切。
李從善見得小長老於一旁安靜打坐,滿腔的話便有了猶豫,李煜眼前只是昏暗的一片,他額前的髮絲遮住了一半重瞳以遮擋顏色,側面看去更是顯出了些許妖異之感,從善躬身行禮,眼光卻看著小長老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