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那像果真呈了上去,聖上極是滿意,命人懸於賢館中好生看護,隨即便請了李從善進宮。李氏倒也真的只出了一個李弘冀而已,從善秉性一望便知,也是性子溫良,雖及不上李煜風雅絕世,一身之氣倒也足稱雅緻。
自從李從善進了汴京人人俱是擺足了上朝的架子威嚴,相反見了趙匡胤卻覺得他沒有想象中氣勢迫人,他也放下心來領命進宮。
聖上命李從善隨行於皇宮中共賞秋菊,一路順著迴廊走下去,只帶三倆的隨侍遠遠伴著,趙匡胤仔細打量這李從善的眉目,不全似李煜般清秀,到底不是誰都有他身上的風骨,縱有些相似也像少了些魂魄不得其精髓,不由就望得失了神,這邊李從善也心裡思量,被聖上看得不明所以,半晌忍不住施禮,「聖上?」
趙匡胤搖首,「無事……」轉過身去看那廊下,「金陵此時想比也是另種風光吧,國主必是詩詞雅賦賞得一江美景。」
「臣久居屬地,也是臨行見得國主。」
「近日如何?」
李從善沉默半晌,「國主一向風儀過人,此番相見卻似有心結難解。」
趙匡胤眼光一暗,「心結……」
李從善到底顧及體面,何況兩方對立之勢已是必然,國主過得不好說出去了也有失國體,何況他也只當是因先後過世所致,「倒也無礙,國主與先後一向感情甚篤,想來便是因昭慧皇后故去之事悲傷難言。」
話一說完分明覺察出那明黃的人影周身之氣驟然一緊,趙匡胤冷哼一聲,「感情甚篤,這倒真是人人稱頌。聽聞國主近日沉溺佛寺,想來也全是為了昭慧皇后之事?」
「人之常情,先後此去舉國皆哀。」
趙匡胤揚眉大笑,「好一個人之常情,江南國主果然重情重義世之罕見!」
李從善也不知這話說得有什麼錯,卻看見趙匡胤竟然動了氣,只得噤聲不再多言,那明黃的真龍天子想起那人三次相負,娥皇死後卻能真心哀悼至今,越發地心裡憋悶,「朕聽聞昭慧皇后故去,國主曾嘔心瀝血著一篇絕世悼文以祭,國公必該清曉吧。」
李從善頷首,「國主造詣實非臣弟妄測,祭文用情之切聞之不忘。」
「便頌來聽聽。」口氣不容質疑,李從善只得遵旨,便於那皇宮廊下哀哀吟出,「天長地久,嗟嗟蒸民。嗜慾既勝,悲歡糾紛。緣情攸宅,觸事來津……」
趙匡胤靜靜聽著,字字都是那碧色人影的氣息,每念一句便能想得一絲前緣,笙鼎樓上一方木階,他緩緩地上去,一路便聽得他弦絃聲聲都是心血,也似這般的心血,直到那倚在閣樓之上的影子抬腕傾倒,便就這樣愣愣痴望了這麼久。
「吊孤影兮孰我哀?私自憐兮痛無極……」李從善還在頌,趙匡胤卻突然冷笑斷了後句,「痛無極……確是痛無極,你也知道什麼叫做痛無極的滋味。我以為你一直都無悲無喜早就不在乎這般情唸了……」
吟誦之聲戛然而止,李從善不明所以站在一旁看趙匡胤凜然氣勢卻好似在自說自話,半晌兩人都是沉默,「快了,就快了。」突然意味深長地看著李從善說道。
從善面色不解,聖上卻平穩下情緒繼續慢慢向前行著,順著那回廊一路走過去不多時入了賢館的園子,裡面歷來懸掛著宋朝名將畫像用以警醒激勵,好似不經意地請李從善進去看看,「今日無事,國公也可入內觀賞。」
李從善也便不好忤逆,隨他入內,幅幅具是英武非常明顯得氣概過人,從善心中不悅,擺明了是在威懾罷了,還要拿個什麼幌子來說賞菊,正想著忽地見了其中一副極是眼熟,「這是……」
趙匡胤反倒正在一旁看著其他,聽得他問才慢慢過來,口氣依舊平淡,「國公可是認識此人?朕到一時都記不起了,這是……」他上前細細地看,直聽得李從善在身後倒抽一口氣,「林將軍的畫像如何懸掛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