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音十八段(下)

無名僧者獻奇寶有功,皇上下詔,拜其為小長老留居於宮內,對外只言其精通佛理雲遊四海所知甚廣,過了一日又言特為小長老於宮中建廣涼寺,納僧百名日日講談佛經。

這日午後,

李煜一身白衣至於鳳闕宮,宮人進去通傳,女英迎他進去。見得他手裡的東西,女英明顯一愣。

「這譜子才是真正的霓裳羽衣舞殘譜。」他口氣有些波瀾,卻還是歸於死寂。女英接過來細細地看,「東宮之中臣妾便說與姐姐聽過,那譜不似樂譜。」李煜擺手止住她後面的話,好似有些不願再多提及此事。「娥皇說過,把她的一切都留給你,如今這譜子便也賜予你吧。」

女英雙手捧著那絹絲愣住,抬眼望他的瞳,分明是如此溫潤如玉般的人偏偏被那眼目攝住,他想將這譜子賜予自己……手指微微一動,竟是從容跪下,女英雙手將那譜子捧還給他,「還請皇上收回,此為昭惠皇后一生所想,實非臣妾染指之物。」

李煜也是有些詫異,「你……」

她便跪在那裡不動亦不言,捧著那譜子待他收回。

李煜沉默很久,終究微笑著收回那方殘譜,「女英……你長大了。」

女英垂首起身,「謝皇上。」

周氏女子到底都有著一脈凜冽的魂骨。

李煜去後她抱著那架燒槽琵琶,「姐姐……我已經要了太多東西,再奢望下去……要的越多……恐怕就離他越遠……」都知此琴不是凡物,當日昭惠皇后在時決不許旁人觸碰,每次必躬身捧出擦拭,如今皇后女英亦是珍重異常,它在,好像自己在這深宮中就還能有個希望。

輕輕彈起,輕妙樂音。

她需要這一架琵琶來日日提醒,我想要超越你。

他的影子太淡。

永念難消釋,孤懷痛自嗟。雨深秋寂莫,愁引病增加。

咽絕風前思,昏矇眼上花。空王應念我,窮子正迷家。

淋漓著酒液的一紙墨漬被一襲白衣之人擲於桌案上,影影綽綽之間力透紙背。

宮燈依舊。

那天夜裡李煜捧著那譜子坐在佛殿中飲酒。

長明燈恆久不熄,他就一身白衣癱軟在佛像之前飲了半夜,傍晚的時候小長老按例入佛殿中為其講持晚課,卻只見到皇上優雅地抬腕,分明是一壺酒。

「皇上……佛門清淨地……」

白衣人不聽亦不語,他回身略略看他,「長老今日無須規勸,且回去吧。」口氣輕軟,隨即便又是一杯飲畢,遙遙望過去借著燭火見他唇色鮮豔怕是又吐了血,而李煜本人絲毫不以為意,甚至不於桌上,只倚在那蒲團上隨意地席地而坐。

小長老本該出去的,可是沒有,他分明看見那人眼底的悲傷。

難得,李煜的眼睛裡竟然也能看出漣漪,他不是以為自己成了仙佛,早就練就了無悲無喜的護心之法麼。

小長老走過去,任那袈裟鋪散在地上隨他一同坐在佛像之前的青石地上。李煜牽起嘴角,分毫不差的笑容,「長老可是來為我誦經念佛求個開解的?若是如此,還是回去吧。」面前僧者搖首,見李煜身後隨意地扔著那捲霓裳羽衣舞真跡,這譜子果真是傷它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