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顆珊珊下月輪,殿前拾得露華新。至今不會天中事,應是嫦娥擲與人。月圓之日,一江南北,他和他望不斷山河,轉身各封其後,天地倫常不可相悖,人間世事總有軌跡可循。
江南處處火樹臨街,金陵戶戶高懸金紅燈籠為賀,頂懸明珠。翠羽琳琅,曳金鈴結青錦為重雲鋪地,列磨鍔雕銀。一派極近華奢天人相和,新後麗服紅衣,女英今日額上金箔鳳紋,一雙玲瓏眼目儀態卻也端得極好,分明算得是人間又一抹蓮華殊色。
未央殿中女英借過金印,第一次觸到他的手,只是一瞬間微涼的感覺直入心底。她額上華麗髮飾遮了半邊眼睫,珠簾之下只看得到他暗紅色的軟紗外袍,煙羅細軟,朦朧間那紅色就暗沉下來,映得自己卻大紅明豔。
他執她的手一步一步登上至高的玉霄閣,曾有盛世餘音於此重現天日。「太古容華鼎,金鳳口罌……」身後宮人念著皇上賜給鳳闋宮之物的單子,無不是極品貴重之物。
最後一件,燒槽琵琶。
長長的玉階,女英一滯。
她的一切都給你。可好?
千里江山寒色遠,蘆花深處泊孤舟。玉霄閣上,金樹盡頭水天一線,鳳凰山上枝葉蒼綠,江水翻湧之處一片昏暗磅礴氣象正是如許江南。女英想起自己的夙願,終於有一天她和他可以攜手站在這裡。
身側金冠之人忽地嘆了口氣,「女英,嫁與一無所有之人,你日後便要後悔。」他想起了父皇臨終的話來,他看得到這山河,而之後……
雲海翻湧幻滅之後,長恨此身非我有。
她側過身去望他,李煜神色面上有笑,卻笑得極是悲憫。身側之人眼望著自己的江河日月子民生息卻對她說一無所有。
挽著她走下玉霄閣的時候,李煜宣佈,即日起舉國上下招募僧人,大興佛事,於宮中修建禪院佛塔。女英聽聞微微咬了唇,擺明是給了她難堪,今日新後冊封之日,皇上卻一心向佛。
鸞歌四起,汴京飛紅,文德殿中皇后稍作休整便要出去接受冊封,雲階鳳冠之下靜靜坐在殿內候著時辰,窗下卻突然有了響動。
凌兒微微地念了句,「別是皇上來了……」雲階正在奇怪,此時趙匡胤本應在前殿才對,窗縫間卻突然透進了聲聲低語。
誰在唸著些冗長的經文,沒有特別的調子,沒有分毫感情語氣。「人懷愛慾。不見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攪之。眾人共臨。無有睹其影者。人以愛慾交錯。心中濁興。故不見道。汝等沙門。當舍愛慾。愛慾垢盡。道可見矣。」聲音低迷恆久,凌兒聽了皺起眉來,「哪個殿前祈福的僧侶迷了路?亂闖到這裡來了,怎麼也沒見個人攔著……」正說著便要出去檢視,雲階突然伸手拉住她,「算了,一會兒便要去前殿了,隨他去吧。」
凌兒只得默然立在一旁,雲階卻死死地盯著那一方窗下,只有她還聽得明白,不是毫無意義地念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