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因皇后多日身子不好精神欠佳,女英奉命進宮相陪。
她見到周府前來接她的宮人很是詫異,卻又不得其解,一路上心中忐忑。反倒是不明各種情況的下人們輕鬆不已,「二小姐今日怎麼蔫了?皇后很想念二小姐。」
她無言以對。
進了宮去,本是按理該先去拜見皇上,可惜飄篷回稟過了卻說皇上昨夜盛宴款待群臣今日累了,讓女英直接去見皇后便好。
女英微微鬆了口氣,她知道李煜對於自己當日所為的憤怒,心中很想見他卻又有所恐懼。
落花終須歸根時,殿外鶼鰈已雙飛。車攆入了鳳闕宮,仍舊是那譜上的調子,零零落落卻顯得格外蕭索,女英進去,娥皇捧著琴向她招手。一如既往的笑容,自幼起印象中溫柔寵愛的目光今時今日不曾變過分毫,女英已經很多日沒有再見過姐姐,此刻突然覺得她瘦得厲害,心下湧出說不出的滋味,她真的見到了娥皇不似往日的端麗雍容之後,反倒沒有想象中的歡欣。
她躬身施禮,娥皇起身過來拉過她,「不用這樣。」她帶她坐在軟榻上,女英瞥見她的神色想她定是不知自己做過些什麼,也就無謂起來,「女英看姐姐今日精神大好,不似宮人傳得那般厲害,爹還叮囑了一定不要再勞神了。」
娥皇心裡抽痛,她平靜如常地望著女英,「爹孃可好?」
女英極是乖巧,「好得很,家中一切安好。姐夫……啊皇上恩賞照顧有加。」娥皇微笑頷首,「都好便好。」眼光瞥向她上下打量,「女英可知姐姐這病好好不好得了?」女英一時無言,心中暗暗思量她此話是何用意,「姐姐不過是小病,別說這話嚇女英。」她笑容滿面眼光一轉,看見娥皇今日的一件長裙極是華貴,「這衣裳真好看。」
娥皇抬起袖子來見她孩童般覺得新奇,袖口處的雀羽輕輕晃動,女英指尖輕點豔羨之情頓生,眼前那華服之人眼底寂靜面上卻是寵溺,「家裡的珍奇也不少,怎麼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丫頭。」
女英不去看她的眼睛,手卻覆在她袖上流連,「姐姐穿起來更覺不一般,當然不似尋常的衣裳。」娥皇淡淡問她,「你喜歡麼?」她點頭算作是回答。娥皇又一指自己那把絕世燒槽琵琶,「它呢?」
女英微微一愣,忽地重又伶俐聰穎地抬手取過那譜子來,「不鬧姐姐了,女英陪姐姐看這譜子吧。」她不想再多說這話題,直接想要略過。
娥皇卻不動亦不接,「除了這些,女英,你還想要什麼呢?」
面前翠綠色得人影忽地便收斂了所有笑容。
她的眼睛很像自己,娥皇細細地端詳卻看見她的不動聲色。
女英問她,「姐姐都知道些了什麼?」表情瞬間不似她原本年紀。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還想要些什麼。」那口吻帶些憐憫,像是小時候在被父親責罵淘氣之後一樣,撫弄著她的額頭,安靜地哄勸著,你想要些什麼。
女英眼見得她高高在上錦衣華服,當真是豔極的面容,「姐姐是在可憐我?還是同以往一般覺得我是個小丫頭,事事都需別人來管教,別人來施捨?」
娥皇苦笑著搖頭,「原來你一直都是這樣以為的。」
「是!我一直都這樣以為,一直都需要仰起頭來羨慕你。你是太子妃你是皇后!」
娥皇眼裡的悲傷掩藏不住,臉上仍然很是平靜,她衝她伸出手,「你想要這些外人嘴裡好聽的東西?過來坐到姐姐身邊來。」
女英執拗地轉過臉,「它們不重要,可是你有了我便永遠都不能被外人談起。你在一日我便一日都是個小女孩,永遠要在你身後尾隨!」
她說得坦白,反倒讓娥皇放鬆下來,「姐姐都給你好不好?」
女英笑,嘲笑她,嘲笑自己,「你知道我真的想要什麼。你給不了。」
娥皇的聲音很輕,手指翻著那譜子,「為什麼……給不了呢。人心變得最容易,何況他是皇上。」女英覺得這話全然不似娥皇平日心態,她抬眼望望,「姐姐,那香包真的害你失神至此麼,你以前不會這樣,你原是……鳳一樣驕傲的女子。」
娥皇卻依舊淡淡地把玩著那殘譜,「再驕傲的人也有失望的時候。」
「對我失望了麼?我從來都不覺得能夠符合誰的期望,所有的期望都已經被你一個人完成!」女英滿心地壓抑突然地迸發出來,她看著眼前鳳凰一般的女子掐緊指尖,「有人傳言說你瘋了,可是我看……瘋這樣鄙陋失儀的字眼永遠都不會與你有關!」
娥皇微笑,「我是瘋了,你做的很好,可惜還不夠,一個小香包而已,到底是孩子的把戲,還有很多事情我們都不知道,女英,你還是心存善念。」
女英的眼淚就要流出卻刻意地隱忍,翠綠的衣裳恰如其分地襯出她正當豆蔻華年,可惜這鳳闕宮裡卻憋悶得花兒發不了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