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燈籠易碎

手卷珠簾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裡落花誰是主?思悠悠。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綠波春色暮,接天流。

早便是動了遷都的念頭,國主向北周稱臣之後便已開始在南昌府興建長春殿,修鳴鑾路。

南都到底比不了金陵風光,市井寥落遠不及舊都珠圍翠繞,烹金饌玉,朝中諸多重臣怨聲載道,竟連府邸一時都尋不得良地。

一道狹長屏風遙遙地擋住了北邊的窗子,殿外公公沉默不語,夏風悶熱,白蛉飄忽,南都長春殿內為了國主病情許久不曾透進風來。

國主已經說不出話來,日日眼望著北方不肯歇息,宮人們無法,只得用一道錦繡屏風遮住他的視線但求國主能好好養病,卻不知他仍舊是眼望著北邊早已看不清的天空一夜不曾睡去。

或許是有了悔意吧,笙歌已遠,此時幽冷的南都長春殿中再也望不見早年的心高氣傲,氣若游絲間格外開始想念一些人事。

他想起自己的弘冀,這是命中註定鋒芒畢露的孩子,果不其然,保得了他一時,難保李弘冀一世。誰不曾有過年少輕狂,待到心累了就剩下幾曲絃歌慰寂寥,何況江北拱手讓人是他的永遠的心結。迷迷茫茫地一襲珍珠色的屏風,他早已無力呵斥宮娥們撤去,只能躺在榻上遠望金陵,前幾日早就覺出身子不好,他寫好了遺詔不許李從嘉再入南都,身後便留葬西山,累土數尺為墳便是了。看見有宮娥進來換洗額上汗溼的病巾,他微微動動乾涸的唇齒,試著想說些什麼,到底沒有說得出,可是心裡仍舊掛念萬分想起過去的種種,最為安慰的畫面便是那個孩子於未央殿中一襲山河錦繡展扇而笑的眉眼,那一年六皇子撒手躲進了山林再不理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是自己執意要召他回來,如今看來竟是錯了。

一襲山河錦,踏遍了三千里地山河除了李從嘉竟然就再尋不得第二人能襯得起,如此也是天命使然吧,從嘉自幼便是睡不暖床天性涼薄,都說他不懂得世事人情,其實李從嘉只是不願說。很多事情說了也改變不了,何必多費唇舌,他心內澄澈,懂得的,嫌惡的,悲喜不在面上,全都沉於心底。

身後之事統統扔給這樣的孩子,對他良善的期望也許便會害了他。

可惜無從選擇,溫潤如玉般的錦繡孩子,偏生得一目重瞳,帝王之相,父皇與你都有各自天命,無從選擇。

國主只覺得呼吸艱難,殿內錯金的橫樑竟然旋轉不定,突然頂上清明,瞬間覺得尚有餘力,眼前幾名宮娥驚呼喚人,殿外瞬間聚集了數名元老重臣隨時候命。他尚值壯年,怎奈經年飲酒尋歡累及病體,撐著軟榻直起上半身,眼睛仍是遠望著北方一隅急急地揮手,眾人會意撤去了屏風。

一層雲霧繚繞的薄靄,煙柳畫橋、風簾翠幕的金陵。

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緩緩說了兩個字便哽住,渾身脫力,身側陪侍的宮娥急忙上前,聽得國主說:「山河……」旁人趕忙勸慰起來,只當他是想起了早年賜給太子的山河錦,「那織錦在太子那邊皇上忘了麼?可是想太子了?」

卻見得國主氣若游絲,說出了最後兩個字。

無人解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