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敢教日月換新天(中)

帳外人聲鼎沸,四下走動之音,他在等鼓聲,案上明滅一小方火燭的亮光,細細算來這一路走得並不容易,反而到了今日千鈞一髮的時刻心內反倒前所未有的平靜,幼時的雄心壯志今朝終於待得結果,趙匡胤發覺遠沒有自己想得快慰。

因為他還是覺得遺憾。這遺憾竟然不是為了多大的宏圖偉業,反而更加讓人頹唐。他少年時候曾經為了與幼弟失散而難過,他以為如果今生找不到他便是最大的遺憾,而後幾番輾轉尋得了光義也算了結了夙願,日後加倍補償便是了。

趙匡胤支起上半身來靠在榻上,非常非常想念紫檀香。

這是他最不願意承認的,可是到了緊要的時刻,他還是很想念李從嘉,這種念頭埋藏得越深越可怕,不被磨蝕反而越發清晰。

巷子口的樹,錦衣夜行,看見他重瞳之中自己肩上的血,因為他彷佛傷口都能變得與眾不同,趙匡胤手指探上自己的手臂,他的復愈能力很好,隔著布料已經絲毫覺不出當日的傷口所在,趙匡胤牢牢記得那一日李從嘉說過的話,想要記得我,但求這傷口還在的時候,紫檀不滅,我亦未去。

「你要記得,紫檀不滅,我亦未去。」

趙匡胤自忖是個說到做到的人,起碼現下來看他真的記得他,可是李從嘉呢?那一道天水一色的影子,高閣之上臨風而下的身姿,一切的一切歷歷在目,卻不曾想過他竟然會是個食言的人。不談孔孟之道君子之禮,李從嘉原來是個一而再再而三負約背信之人。鳳凰臺上的劍痕依舊還在,當日的約定卻早就被自己一把火燒得乾淨,他不管是出於怎樣的緣由,他給過李從嘉機會。

鳳凰臺上江水東流。

李從嘉忽而轉向趙匡胤,一目重瞳分明是淡漠的影子,卻讓趙匡胤看得心驚,眼前的人抬起手,指尖帶露,突然點在他眉間。醍醐灌頂一般,直直刺進心裡去。他問過他,「縱使我捨得江南,你可捨得天下?」生生用一句話便炸斷了所有故事的尾聲。這樣蝕人心骨的魔,毀盡一夜牽強的安慰。

那一日分道揚鑣的時候是個清晨,天氣很好,鳳凰臺一夜風光攬盡,他骨中的清風夜雨足足能夠讓人醉生夢死百死不回。這麼綺麗的心境,它甚至還不足以在記憶中熬到泛黃的時候就已經能夠傷人七分。

花行街上,四下寂靜,李從嘉向東,趙匡胤向西,他開口對李從嘉說:「若是你還敢負約,我就一把火燒了金陵城。」

李從嘉頷首回答他,「好。」

分明是你自己應過我的。

到頭來,你冷眼看著,趙匡胤是不是就成為你詞句間的影子,輕而易舉吟出來拋在一旁,不管聽者聞之淒涼幾何。

他獨自想著越來越憤恨,翻身而起在帳內踱步,此生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人來如此戲弄自己,而李從嘉的可怕之處便在於,他逼得自己如此怒氣沖天之後見他即將涉入江水竟然心裡驚慌。滔天的波浪而起此生就再無李從嘉的一曲傳奇,所以放不下,所以不忍心,非得要逼得他回去,甚至不惜毀了那鐲子。

一箭而去,裡面的譜子送給你。

我還記得你最初的願望,那牡丹一樣的女子,她說想要這譜子,便也就成為你的夙願。

罷了。從此你我兩清,也是遂了你的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