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福禍成敗皆自作(中)

腦中一片混亂,無數明暗交替的畫面和一曲零亂的調子和不成章節,娥皇極是難受,渾身上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逆轉過來徹底打散了精神,反反覆覆地不得清醒,突然嗅得一縷極是熟悉的紫檀香氣,明神醒腦瞬間便像是有了直覺,有人在耳邊輕輕地喚,「娥皇?娥皇?」

勉力想要睜開眼睛,卻不斷地聽到一曲殘破尖利的聲音,像是斷了弦的舊琴嘶啞破碎,極是傷人心腑。有人握著自己的手,涼涼的緊張,她很想醒過來和他說沒事了,可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意識還在,卻像是隔著些什麼。娥皇潛意識裡清醒地覺得他手的溫度更加冰冷,李從嘉緊張的時候便是這樣,你望不穿他的臉色,亦看不清他的眼睛,娥皇卻知道他也會害怕,所以很想給他安慰,沒事,便真的沒事,家國天下,皇上可以退,卻留他在金陵,這個時侯,誰還能讓他暫時安心?

掙扎不下,李從嘉喚了半晌都不見她有轉醒的跡象,娥皇額上竟然出了微微的汗,蛾眉微蹙,很是難過,他伸手去沾溼了帕子細細地替她擦淨,看她睡中不適,唯恐自己的話又讓她輾轉更加傷了心神,「娥皇,沒事了,慢慢來,試著張開眼睛,娥皇,我回來了。」淡淡的口氣,每日從宮裡回來,便笑著說,回來了。

漸漸地呼吸平穩下來,娥皇慢慢地感受到周身的溫度,夏日寢宮之中怕她暈倒傷風窗子不敢開啟,一時覺得有些熱,他覆掌上來試探溫度,確定並未發熱才放下心來,仍是舊病,只是這一次病發格外厲害,竟然陷入昏睡。

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卻又無從想起,娥皇雖然嬌弱卻也從未曾有過這樣傷神的舊疾,最近究竟是因何如此一再地發作,李從嘉本是內疚偏遠之中她撞破的一切,想她必是被傷了心神,如今看來遠不致如此嚴重。

正想著飄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流珠遠遠地還讓他輕些,「韓尚書昨兒晚上派人來問問太子今日可有空去府上坐坐?說是來了些新的香料,太子昨日回的太晚下人們就沒敢來通報,今日再來問問。」

李從嘉輕輕探身站出門去,示意他輕些,「近來局勢極是不穩,何況太子妃今日突發舊疾,去回稟尚書府,說太子妃病了,一時過不去,推幾日吧。」

飄蓬應著去了,這邊的藥端過來,他親自接了進去,卻見得娥皇有些反映,唇齒微動重又喚她,終於半晌微微睜開眼睛,「從嘉……」頭疼欲裂。李從嘉趕忙先放下藥碗過去扶她起身,「覺得如何?哪裡不舒服?」

「很亂……我……」娥皇猶如睡了長長一覺般,醒來之後只覺得眼前景物極其不真實,伸出手去觸及他的臉,終於放下心來,「你……回來了……」

「究竟怎麼了?早起覺得如何?怎麼突然暈過去了。」

「起來沒覺得哪裡不適,和平日裡一樣去曳雲亭裡看譜子,越彈越覺得難過,剛想起身倒些茶來就覺得脫了力。」娥皇慢慢地鏡下來,唯剩的頭疼不去,見他端藥來搖搖頭,「喝了也無用,早便喝了這些日子,原本以為好了,今日卻更加厲害起來。」李從嘉知道她不願見自己如此病著,哄勸到,「天氣熱,御醫也說了夏季對這病不好,可能是一時熱著了,來,喝了這藥。」

娥皇見他堅持,也便張口嘴,任他慢慢地喂進來,極苦,皺起了眉,他見了喚流珠去取梨花膏來,李從嘉想問問第一次覺得不好的時候究竟是因何引起的病症,話到了嘴邊又想起偏苑裡衣帶不整看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瞬時指尖不穩,手裡的湯藥輕輕搖晃滴出了幾許,娥皇一聲輕呼,他趕忙拿過帕子來替她擦,「是我不小心,可燙著了?」娥皇搖頭,「想起什麼了?」

李從嘉深深吸氣,「沒什麼。」

娥皇腦中似乎有什麼被他眼底一晃而過的掩飾突地激發出來,揮手把那藥碗摔在地上,湯藥四散開來,尖聲質問,「你剛才想說什麼!」面上神色全然不似往日,彷佛入了魔障,李從嘉驚得起身,「你怎麼了?娥皇?」

寢宮之外歡快地跑進一人隔著門也能聽見她清脆的聲音,流珠一路尾隨而來攔也攔不住,來者大聲叫著姐姐,「又說姐姐身子不好了,見了女英可就全好了,快些讓我給姐姐講個昨日的笑話來。」

瞬間屋內的慌亂氣氛被突兀地打斷,李從嘉猛然回身見那緊閉的木門之外綠衣閃動,僅僅一方門的距離。

他剛想說別進來,女英已經想也不想推門便往裡走,流珠大聲叫著太子已經來不及。

女英眼見姐姐滿面狂亂指著李從嘉說著什麼,地上藥碗碎片一地,暗褐色的汁液潑天而下連帶得素色床紗上都是湯藥。

她第一次見到那樣狼狽的李從嘉,微微側過的臉全是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