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蝕骨銷魂處(上)

滿滿的,是他。都是他。

一時再控制不住,李從嘉無處可藏,眼角濡溼,突然就死命地纏住不放。

給你全給你,所剩無幾,揮霍亦是福祉。

什麼南北商貨江南日月,統統不及他一手翻雲覆雨。原來那些前人字句痴狂,俱是心有菩提。

鳳去臺空江自流。

杏花開敗再見不得那場心火毀天滅地,直驚得江水默然。

趙匡胤噬其體膚,手指忽地觸及什麼,竟是一道傷疤,橫亙於腹間起伏,心底驚痛,「從嘉……別動…讓我看看這傷……」

李從嘉流淚不答,閃躲不願多說。一時覺得難堪別過臉去。

「誰傷了你?」

軟在衣裳之上只剩得搖首的力氣,仍是不肯告訴趙匡胤,說了亦無用,負約便是負了,不論本意如何,本無再爭辯的必要。

他拭他的淚,「不許再讓……別人…看見你的眼淚……」舌尖仍舊流連那疤痕,覺得他周身抖得厲害,更加不肯放過。

真的說不清楚是為什麼,好像天大的事情壓在心底李從嘉都依舊能夠淡笑折枝,開口便是字句驚鴻,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每一次他給他的疼便能輕易地擊垮一切。

「說!」他披著一張盛世的皮囊,難得一見的軟弱,趙匡胤死死捏住不肯放過。

李從嘉抬起指尖,輕輕點在他臂上自己曾經砍出的舊傷,「這痕跡尚在。」一時觸動。趙匡胤征戰之人,胸口的傷口依稀可辨,他於江南一隅聽得些北朝大勝的戰報,具是他用如此代價換得的。

手指從臂膀掀起滔天之浪,忽地至他胸口那道淒厲劍傷,「又是何人……傷了你?」

趙匡胤愣住。

這個時候,李從嘉仍舊不快樂。他清醒得太輕易。

一目重瞳中悲哀得像是能夠溺死人心,落寞地笑,笑得極美,趙匡胤,我們本就各自擔負,誰又能真心救得彼此?

趙匡胤厭惡如此無能為力的感覺,為了證明掌中那縷碧色魂魄的的確確真實可觸,他近乎是發了狂,直逼得李從嘉清淚愈甚,點點滴滴焚盡秦淮畫舫三千繁華,直滲入塵埃裡,落在劍痕之上。

若是他想要,趙匡胤幾乎能覆了這一江浩湯。

可是李從嘉在他耳畔輕輕淡淡一句話,氣猶不定,趙匡胤望他,見他笑意,便真的伸手覆上他的頸,美得像是罪孽的輪廓,明暗恍惚之中,明顯經不得氣力。

他在趙匡胤耳畔反覆重複,「殺了我…」

暗暗使力,他全然不去掙扎,就像是要折斷在他手裡,依舊笑著對他說,「殺了我。」

「為什麼?」

已經說不出話來,「…怕…」胸口劇烈的起伏,趙匡胤眼光驟然一緊忽地甩開手直接把他翻身按在石壁之上,力道之大竟讓李從嘉低聲咳出聲來,石壁溼涼,他想躲開又沒有任何辦法,身後之人逼他抬眼看盡天光,極遠之處竟隱隱能看得秦淮暮夜華燈綴,他重瞳映火,墨色之中幻影萬千竟似琉璃光影。月落煙濃,清輝碎,可惜人不醉。

李從嘉不醉。

「你怕?」看他終究羞懼不願直看滿山遍野金陵樓閣,趙匡胤拉扯他的頭髮逼他抬眼,「你什麼都怕,獨獨不怕死。所以李從嘉!總有一天你會被自己的心逼到絕路,最後連死的權利都沒有。」

朦朧澹月雲來去,誰嘆彩雲易散。他仍舊帶笑看他,側臉滿是悲憫,不知所憐何人,還是憐那遙遙一聲箜篌脆。

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天教心願與身違。

人生一場虛空大夢。再睜開眼睛,天色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