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念心不起(下)

趙匡胤翻身下馬,鬆開韁繩,留他一人在馬背之上,「我現在登臺,此地任你自己選擇,此時騎馬回去亦不晚,明日天明之前,你若堅持不見我於臺上,從此一切便依你所說,兩清。」

擲地有聲,乾乾淨淨兩個字,兩清,分明是李從嘉自己說過的,此刻從他口裡再說出,唯剩得一地銀華破碎。

趙匡胤說完轉身,踏上石階小路一步一步向上而去,再不回過頭去望他。

李從嘉的心,只有他自己能左右。

李從嘉伸手執那韁繩,不過就是轉身的抉擇,沒有多困難,明明是暑熱難耐的日子,忽然覺得手中之物比當日沁骨冰寒更甚。

身影漸遠,出了林子緩緩而上。

他想起那句恣意而為,李從嘉握緊腕上紫檀木桌一腔悲傷難忍,這世間多少人都說李氏一脈俱是恣意縱情笙歌之人,還有多少雙眼睛在背後等著看他的笑話,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何時懂得人間辛酸。

安靜下來,甚至還能聽見江水湯湯翻湧不息,陰暗之中那清雅極致的人突然有些恨惱。

趙匡胤,為什麼還要回來?

本來李從嘉早已安於天命,卻每一次都在他面前全盤崩塌,就像是個粉飾太平的傻子。

碧色人影放手下馬。

看那人步履堅決已經遠去,相隔百階,終是幽幽開口,「趙匡胤。」

很倦的聲音。

就像他問他,可曾嘗過桃花的滋味。

月華之下那人拖長的身影驟然停住,趙匡胤回身看他,「你還記得初見時候,我對你做了什麼?」

李從嘉緩緩而來,腳步很輕卻又分外執著,拂袖望他,「你想殺了我。」

趙匡胤看他走至自己面前距離不過一階而已,略略低於身前時候突然出手,一如當日制住李從嘉的頸,月華之下重瞳的眼目裡忽然閃過些笑意,依舊是不見驚懼,李從嘉長髮披散,襯著微弱的光線更顯出蒼白清奇的骨骼,趙匡胤暗暗使力,看他在自己掌中皺起眉,「我今日仍舊很想…」俯下身子吻他,唇齒之間語句模糊,「殺了你。」

如果殺了你,就能一直留住你。

李從嘉忽然伸出手扯住他衣袍,竟是毫不退避予取予求,「當日又何必救我。」

「我讓你生你便不能死。信是不信?趙匡胤想要留得住的,一定能夠留住。」手指微微鬆開繞著他長長的頭髮,看他笑意更甚,「我信。」

伸出手去握緊他的指尖,「夏日裡仍是這麼涼。」轉身拉他繼續登臺。

李從嘉隨他去,「幼時便是如此,睡夢之中亦不暖被。」記得乳母還曾暗暗和他人說起,六皇子必定生性涼薄,日日睡前須得燻暖錦衾才能哄他安眠。

早便知道,他這樣的人無需故作姿態,一切渾然天成早就沁入了骨血裡,一身夜雨熬出的風骨,都嘆他驚才絕豔,何況驚才,當先於絕豔。

趙匡胤只覺掌中細細密密的糾纏銷魂蝕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