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之外,有下官氣得滿面激憤,「江南李氏實不知天恩浩蕩,太傅親至廬州李從嘉竟然隔江不至,反倒於南岸吟詩作樂起來!」
趙匡胤正靠窗而站,並未有所回應,得了些訊息的人更是生氣,「還聽聞他嫌那驛館陳設鄙陋,竟命人從東宮送來各式珍奇重新鋪張佈置一番,若是有人來全他渡江他便罰跪一日。」
趙匡胤卻是真的笑出來,「果然…他便是如此…」分明是屈居人下仍不肯落了風骨,李從嘉的堅持從來都不因任何境況而變,縱然江南半壁江山送與他人,亦是不得輕易任人予取予求,明知道他便是想來氣自己,趙匡胤卻又心下溫暖,立時快慰。
「再等等。文人性子,看他還能如何。」點明瞭並無嗔怒之意,他面上忽然清明,倒讓前來稟告的人不好再說,一時只得退下。
鳳凰臺上等了一夜,那時遠比今日要長久的多。
第七日。
再見風神秀骨,一紙信箋悄然而至,仍舊是李從嘉的字跡,給他私密之信口氣卻不見鬆軟,「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相約七日不見,拙荊仍在病中恐日長無人照管,下臣明日歸返探望。未曾恭迎太傅還請恕罪。」
趙匡胤看完深深吸口氣,右手緊握鬆開一紙既成齏粉,「李從嘉…」這名字分明念得艱難仍是動了氣。
望一眼那壁上畫像,其上之人彷佛無目能視,回去探望娥皇的病?直望得他萬般無奈狠狠摘下。
罷罷罷,七日,讓你七日還那一夜也夠了。
「渡江。」
趙匡胤重踏上江南國土之時,李從嘉整衣而待,傲骨獨立於相迎眾官之首,
江風凜凜,漸天如水,他一笑空斷前因,俯身便欲行禮。
趙匡胤上前阻止,伸手相扶帶他而起,一時觸及那清絕的腕子竟讓他長長嘆息,「李從嘉,我早便說過,你是個瘋子。」
恍惚夢中,那渾然如墨般的重瞳直直望著自己,一時千里江南花開如錦,都不及一腕風華。
終究沒有多久,卻只覺得再見到他像是某種恩賜。
風吹衣袖,暮色四合,眼前一身夜雨的人便是天地之間唯一光影。
他能在他的眼目中望見雲捲雲舒,直襯得自己心下悵然。
眾人此情景必不敢多言,亦早聽聞趙匡胤在北朝可算得功高蓋主,今日更見他周身氣度豁如,群臣統統垂首唯恐有所唐突。
趙匡胤的手仍覆於他腕上,見得旁人唯唯諾諾,更是入不得眼,一時順勢而下,只覺風入袖口,李從嘉指尖微涼。
一直便是如此,清清冷冷,比那畫還要淺淡的人,為什麼就是眼底心上統統放不下。
李從嘉只覺不妥,壓低聲音想讓他放手,「趙匡胤…」
落花時節又逢君。
那劍眉之人放開他,望他袖口之中檀木鐲子安然無恙,心裡安慰,率先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