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完全沒有聽見自己走進來,猛地一說話到驚到了她,鳳般的女子轉過身看著他,長長地舒口氣,「從嘉……我……沒事,有些難過。」
「紅袖她的決定也是我所不知的,我若知道又怎會……罷了。」說著說著自己都不能釋懷,他眼見得那一身紅衣的女子心血噴湧而出卻無能為力,甚至她還心心念念著告訴自己誰才能相信,還不希望他心裡帶著因為失望而產生的對於李弘冀的恨意。
世上如儂有幾人,確實是,李從嘉自嘲地笑,有幾人能長恨此身非吾有,有幾人能逃不脫這富貴的囚籠。
「趙匡……趙公子他……」娥皇今日並未曾見到趙匡胤,一時想起想要詢問,話出口又心有餘悸,微微地瞥見李從嘉的神色略變,心下一沉。
李從嘉深吸一口氣,「他走了。」
娥皇必須迅速地收拾好心情,她不能再這樣,她說服自己都忘了,只是做了噩夢,「走了?」盈盈地眼裡都是不解,絲毫再不見陰暗。
「許是有事在身吧。他本不是這裡的人。」李從嘉緩緩走到她身後,「別哭了,妝都暈了。」輕鬆地口吻。
娥皇轉過身這才認真地端詳鏡中的自己,那淚痕赫然在目,確實不好看,她也笑出來,「這會兒還要什麼妝。」
李從嘉俯下身取過那眉筆,開啟那小小的一方天螺黛盒子,認真地沾染上些少許,「我們夫人怎麼這樣不小心,來。」
娥皇推開他的手,「算了,花便花了,莫非安定公嫌棄?」那梨花帶雨般地斜斜地瞟上他一眼,李從嘉終於長出一口氣,他伸出手一把攬住她。
「沒事了,都過去了。」
青黛點眉眉細長,他捧起她那芙蓉面,淡淡笑著為她畫眉,輕輕地沾染上,隨即緩緩暈開。那天水碧的人緩緩地看著那眉間略略有些偏斜,他抬腕輕輕地替她拭去,動作極緩,娥皇與他相視而笑,他指尖的熱度流連在眉眼間不願離去,至少那一瞬間她能夠感覺到自己是被珍視的。
就足夠。
他低低地吟著,「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娥皇聽了還是忍不住笑出來,「好了……這算稱讚?」
「自然。」
「明日我小妹想過來看看,昨日被夢魘住了的事又不知是怎樣傳到了父親那裡,終究不放心,又不好讓人覺得小題大做,便說是讓女英過來陪著,你晚些時候可在府?若是無事便一起進晚膳可好?」
李從嘉本來想也不想隨口答應著好。
心裡突然一動。
「明日傍晚,鳳凰臺上見。」有人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想說些什麼,突然抬眼正對上那銅鏡裡一雙美目,帶著些驚魂未定後的疲憊倦意,李從嘉內疚之情頓生。
終究還是在心裡把那話咽回去。
宴廳裡有人匆匆地提了水來沖刷地上的血漬。
流珠在一旁照看,那手裡的一方帕子緊緊地捏住纏繞了數圈,她親眼見的紅袖姑娘那最後的表情。
這又是何必呢,眼見得那水一遍一遍衝過,最後的最後什麼也不留下,絲毫曾經的陰霾都不見。那滿腔濃熱的心血噴湧出來,驚人心魄。流珠一直都記得,彼時她還算得年輕,待到她成了一切的見證,花白了頭髮再憶起今日,一切的一切都是前塵。
北國千里雪飄。卻怎奈難尋一株紅梅如血。
誰又能敵得過流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