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趁拍鸞飛鏡

李從嘉撞在他胸口絲毫沒有任何掙扎的餘地,索性作罷,他從來不為了沒有意義的事情做徒勞無功的反抗。

懷裡的人突然就安靜下來不再想要掙脫,倒惹得趙匡胤奇怪,「你……」

李從嘉的側臉清晰得幾乎和自己緊貼在一起,他不正眼看他,只在耳畔無奈而清淡地說著,「是啊,你說的不是麼,我無所謂。」說到最後還輕輕地笑出了聲。

趙匡胤見他神色反常,手裡的氣力漸漸緩下來,李從嘉半倚靠著他的肩喃喃低語,「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還是你一直都以為我是個瘋子。」他的雙手被趙匡胤鬆開,不由自主地頹然放下。傾城的一腕之上隱隱地有淤青赫然在目。李從嘉的眼睛瞥見了那抹暗青的印記,像是一個嘲諷的猙獰面目,惡狠狠地纏繞著自己始終不得逃離。

他緩緩地舉起自己的手腕,很美很優雅的樣子,微微地揚起一些,恰好停留在趙匡胤眼前尺寸之處。

這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黯然銷魂。不過是,蠱惑而已。相反他本人卻絲毫不知。他只是想好好地看看自己的腕子。「你知道它很疼麼?」李從嘉不去看趙匡胤的眼睛,他只是自己抬著腕細細地看。

「我……對不起……」一道劍眉夾雜了無數說不清的情緒,只是很見不得他如此。趙匡胤嘆口氣,一手攬住他的背一手握住他抬起的手腕壓下來。「早些燙著的地方怎麼也不見去敷藥?」

「你認為我是臨死之前還需要精心打點行裝而去麼?還是我應該體體面面地讓全金陵都知道太子害死了他的親弟弟呢?明日我心意已決,你今日卻來問我手上疼不疼,為什麼不敷藥,趙匡胤,你覺得我們究竟是誰瘋了?」

「你憑什麼就認定了你必須用死來解決這個心結!你以為你是誰?李從嘉!你不是菩薩不是佛祖,你也保佑不了任何人!」趙匡胤火氣一下子湧了上來,「我生平最恨見人自我菲薄自我輕視,這天下有多少人尚且為了活命而做盡違心的事情,可是你呢!」趙匡胤越說越激動,「李從嘉,你把事情想得太透徹,所以你不快樂,可是你越想得明白你便越累,累到了最後你就想要撒手不管,那麼娥皇呢?這個府裡上下呢?」

李從嘉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趣事一般,滿眼都是笑意,他只掃了趙匡胤一眼,便依舊側過臉去,他的手還放在他腰間,一旦靜下來,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趙匡胤的心跳。「哈哈。」李從嘉第一次放聲大笑,「我今日竟然在這裡聽一個想要殺了我的人給我講述生命的重要。」

你說我們是不是都瘋了。

趙匡胤啞然。他只是心急,他只是看不得那淺碧色的人真的乘風而去。

他眼前突然浮現出那日高樓之上李從嘉一腳邁出凌空下墜的身姿。

瞬間心都涼了。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不能確切地描述出來,只是它非常真實地存在別且影響了趙匡胤的生活。他現在開始變得有恐懼。

就連趙匡胤自己都不敢相信,為什麼他也會有恐懼感。明明是他掌握著一切局勢不是麼。可是他現在突然開始害怕李從嘉真的……

若無李重光,山河亦蠻荒。

這世上醉生夢死的,有兩種人。一種人沉迷於燈紅酒綠,色相紅塵之中,然而他們的精神卻無比清醒。

而另一種人則不同。他們無時無刻不冷靜自若。凡事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他們醉生夢死的是精神。他們越是活的清醒,看得透徹,心裡就越是痛苦迷茫。越是追求完美,就越是與目標背道而馳。

比起前者,後者自然更加痛苦。因為前者至少是個人。

而後者已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