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上覆著的手帶有溼熱的溫度。李從嘉腦海中轉過很多念頭。十六歲,他看清了很多東西,看清了那水池中的錦鯉不安天命,看清了有人流風響泉依舊掩不住的野心。可惜,自己還是堅信著那一根琴絃的情誼,他相信韓太傅那時候所說的李弘冀,是真的曾經一直將他作為最親近的六弟來看待的。
他固執地相信,雖然從此殊途,太子,安定公。既然都不在年少輕狂,那便從此杯酒當歌,既然旁人如此想要,那麼就都給出去吧。他自認再無痴念。
可是這一天,當他什麼也看不清的時候,這才發現,原來還有很多東西值得他奢望,
奢望再好好去看一眼。
同樣也是第一次,李從嘉從心底湧起一種奇怪的想法,
想看看這個放肆的,無人可左右的趙匡胤,是不是能夠有一天,得到他想要的。
或許那是李弘冀,永遠得不到的。
也僅僅只是,
想看看,你能不能贏。
趙匡胤愣愣地看著身下的人突然湧出一絲笑意,看不見眼色,只有微微牽動的嘴角,無聲亦無語。
抓住他腕子的力道再次加大,很明顯地,感覺到他皺起了眉,李從嘉終於微啟雙唇又要說些什麼,他卻再未允許他說出來。
或許是那淸歡酒的後勁兒,微醺。
下一秒鐘。他吻上他的唇。
清淺的一襲碧色衣衫,撥出來的空氣都於眾不同,自有入骨清幽,如遠山含黛天水一色,洪荒明滅中的唯一甘露,他笑你便需臣服,他抬腕你便需傾倒。
何況那閉目撫琴的風骨。入目的一切不許點綴皆可入畫。
人心有時候真的容易受到蠱惑。
趙匡胤也閉上眼睛。
他以為李從嘉會掙扎開直接叫人的。他做好了面對後果的準備。
可是李從嘉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什麼都沒有做。
直到他從他的唇上離開。
拿開覆在他眼上的手,鬆開他的腕子。
那淺碧色的人依舊風輕雲淡的嘴角帶笑,他開口只說了一句話,他說「趙匡胤,你也瘋了。」
趙匡胤哈哈地笑,恢復了常態,卻壓下身子貼在他耳邊說,「你們才是一群瘋子。這南國的所有人,」見李從嘉不做聲,他繼續說,「你們活在那已經死亡的唐朝盛世裡不能清醒,你們以為自己是這場美夢的主宰者。」
他笑得更加放肆,彷彿是終於打碎了旁人痴迷的夢魘般得意。
手攀上李從嘉的頸,他還是不掙扎,好像從一開始他就把所有都放棄,所以無謂的讓趙匡胤憤恨。
「李從嘉。」他喚他的名字,一字一頓得語氣異常嚴肅。「你也在做夢!事實已經證明,斷絃難續。你和李弘冀,誰都不再是無憂無慮能夠流風響泉的人了。」
他還想說些什麼的,卻突然噤聲,放佛聽見了什麼動靜,李從嘉想要抬起身來,被趙匡胤按下,也就作罷,幾乎躺在了軟榻上。
趙匡胤半晌無聲,忽又看著他一笑,「你以為你什麼都放下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放下的前提是你還想知道,李弘冀會不會真的殺了你。」
李從嘉垂下眼簾,「我沒有懷疑過他的野心,我只是想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跟琴絃。他若真的懂我,便知我無意與他相爭。」
趙匡胤直直地盯著他看,李從嘉還是有些難過,他也不是神,終究還是在乎。微微皺起的眉讓他突然不知如何是好,「你……。你已經輸了。」
「你也輸了。從你告訴我你的故事開始。」笑得有些高興,「你會為了自己的前途性命殺人,可是你也還是在乎弟弟。所以你也有情。」
天色黑了下來。
街市上開始點起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