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幾曾識干戈 (下)

他突然想念起響泉的聲音。

李從嘉看著憂心的韓熙載,眼色依舊深重如墨,半晌輕輕搖頭,「我記不記得那根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是否還記得。」

「若他真的出手,安定公也決意不爭?」

「不是我不爭,而是我知他,若是想要,便一定得到。我不會是他的障礙,只有他自己才能是他的障。」緩緩的紫檀香氣氤氳出一截清絕的手腕,輕輕地拂去肩頭垂落的髮絲,站起身淡淡地笑。「若是得閒,娥皇還惦記著讓紅袖去府內一趟,上次說了的曲子還等她演習。」伸出手去推門,瞬間瀉進一室月光。

他回身道別,恰好擋住了一池春色,重瞳如魅。錦繡的衣裳金線滾邊卻終究擋不住一脈青魂。

走得恰如其分。他從不會和他爭,也從不想。

紅袖服侍完韓夫人梳洗過後剛好望見他離開,手裡一盆半冷的水頓時映出自己窘迫臉色,退避在廊下,終於遠遠地望上一眼。

跑回自己的房裡,她挽起赤色的衣袖,一雙手泡在熱水裡,不多會兒看著堆積起的燭花該要剪,才想起來泡的時間久了,忽然覺得有些脹痛。

紅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手,擦淨了再細細地嗅,依舊,

紫檀的味道。

出了韓府大門,李從嘉讓隨從的飄篷和幾個下人先駕馬車回府,自己一個人藉著月光慢慢走回去。安定公生性風雅,下人們便也不敢多言。一時入夜的金陵,只有他獨自賞味。

皇宮中還傳出樂音,又是一場綺靡的歌舞宴。自己本該也坐在那裡聽曲吟詩,誰說的,「六弟是該縱情的人。」

誰說的呢。

他無聲地笑,地上是自己的影子,沒有華服在身,看不出什麼顏色,什麼重瞳,其實不過一張淡薄的影子。

輪廓都不甚清晰。

縱情麼?李從嘉絕美的手腕露於晚風之中,手指輕輕按住額頭。

那一年,太子李弘冀得勝歸來,氣焰更加張狂。誰人不知呢,他本就是個放眼天下的人。

那一年,金陵城內坊間傳唱的都是六皇子的詞曲。

他意在天,他偏偏臨水唱晚。

他們本就不是一樣的人。

「鐘山隱士、鍾蜂隱者、蓮峰居士?」漆黑的長髮風中肆意鋪散,李弘冀大笑。「六弟想做隱士?」身後的隨從捧著一襲錦緞上萬福紋的紫檀木盒,太子親臨安定公府,竟然得知李從嘉不久前搬進山中,想要過晨鐘暮鼓的隱士生活。

他的府裡偌大前廳依舊是那淡淡的紫檀香氣,素色的垂紗後有戰戰兢兢的下人們跪了一地。

「太子,這禮……」那盒子本是要送給安定公的。

李弘冀拿過來並不多說,拂袖而去。

還是流風亭,

詩意繾綣風過如畫。韓熙載看著太子臨水無言,手中那檀木的盒子緩緩開啟,青色的軟紗之上一根極細的琴絃,原來他前幾日推託有要事不在,竟是出去尋了這跟上等的蠶絲來做弦,色澤明潤,不知用了多少精選的蠶絲凝聚而成,細細地剔出這麼一根珍品。日夜命人好生看顧,還特意打造一隻紫檀木盒,

幽幽地顏色,深重如他的眸子。

他會喜歡的。

李弘冀死死地抓住那一隻小小木盒,韓熙載以為他的眼裡會有怒意,可是看過去,竟然笑意盎然。

他在躲他。

「太子。」韓熙載想要勸慰,「安定公素來隨性,不過是出去幾日散心。這琴絃便待安定公回來再送也不遲。」

他卻愈發笑出聲,「韓太傅,你看,這湖裡的錦鯉如何?」

低下頭,果然一群魚兒歡暢來去。

正要說上些什麼,卻聽得一聲墜水的聲響。

李弘冀揚手將檀木盒扔入水中,頭也不迴轉身離去。

驚散一池錦鯉。

鯉魚想要躍龍門,惹得芙蓉都要笑折了腰麼?

隱士?

隱了身,丟了心。

從韓府出來已經走了一段路,眼前是很多年前的他們。

同胞的兄弟。他是嫡長子,自己則是自幼不缺寵愛的六弟。

他總說六弟的腕子生得美,卻對那人人讚歎的重瞳置若罔聞。不多言也不愛笑。卻在聽自己彈琴的時候會輕輕地講一些故事。

時間久了,不記得講得都是什麼,只是天下,天下。故事裡的人都想要天下。其實哪裡有這麼難,身為太子,這天下,本就該是你的。

他問過,

卻只看見自己在他冷峻眼色中的一目重瞳子。都說,六皇子天生帝王之相。

李從嘉又怎能不解他。

微微地嘆口氣,看著月亮,已入了後半夜,

想著娥皇還在等著自己。拐入一條寂靜的小路,他拉緊外袍慢慢地向回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