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唐慎低頭不語。

趙輔笑了起來:「若是鍾泰生為輔國良臣,趙璿為帝,朕與之相比,會有如何?」

唐慎依舊不言語。

趙輔突然呵斥:「唐景則,你覺得,會有如何!」

唐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於開平十一年出生,從未見過陛下所言的那番情景。臣自有記憶以來,便知自己生在開平年間,大宋唯有一位皇帝,是為開平皇帝。臣非仙人,如何能知曉未曾發生之事。但是臣知道,陛下所做之事,五百年間,未有能出左右。」

趙輔輕輕地笑了起來。

「景則,這朝堂之上,朕最信任之人……便是於你了!」

唐慎定定地看著趙輔,他一揖及地:「臣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唐慎離開垂拱殿時,外頭日光正好,正是春日好風景。

他被這刺目的陽光照射得,看不清天空顏色,身體微微晃了晃,才站穩身形。

季福看到他出來,又想起唐慎在殿內待了那麼久,以為皇帝必然像對王溱等人那樣有所賞賜。他朝唐慎擠眉弄眼,接著道:「奴婢找人領唐大人出宮。」

唐慎頷首道:「有勞公公。」

一位小太監領著唐慎離宮,季福看著唐慎清挺消瘦的背影,對身旁的乾兒子謝寶道:「我今日才覺得,雖說只入朝為官十年,但官家是真的信任、喜歡極了這唐景則。」

謝寶小聲道:「乾爹,這是為何。我瞧著官家也極喜歡王溱、蘇溫允等幾位大人。」

季福搖頭:「不一樣。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但這唐大人身上又一種與他人截然不同的東西。他自然比不上王子豐的睿敏,也沒有蘇斐然的狠厲手段,但就是不一樣。」

謝寶不明所以:「哪裡不一樣了?」

季福張了張嘴,可又說不出來:「做你的事去吧!」

三月入春,滿園春色之際,大宋朝堂又恢復了昔日的寧靜。

沒有人去說皇帝龍體如何,也沒人敢去想這件事。

盛京城中,一片祥和安寧。唯一著急的,恐怕只有眼巴巴望著皇位的三位皇子了。然而皇帝龍體安康,三月廿四時,竟然還上了早朝!

三個皇子頓時傻了眼。

連王溱都頗為驚訝,他對唐慎道:「修仙果真有用?小師弟,要不我們也試試?」

無神主義者唐慎:「……」

然而不過兩日,皇帝便用事實告訴了王溱,修仙不會有用,這世上沒有永生之人。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深夜,皇帝驟然病重,呼吸急促,面色發青。

大太監季福立刻召了百官入宮。

所有四品以上的京官正在睡夢中,忽然被叫起來,手忙腳亂地換上官袍,披著夜色進宮。

垂拱殿偏殿裡,是哭泣不已的後宮妃子和皇子皇孫。

垂拱殿外,是以左相徐毖和右相王詮為首的文武百官。

蘇溫允站在文官中央,面無表情地低頭看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王溱站在百官前列,靜靜地看著垂拱殿禁閉的殿門,神色平靜。

唐慎站在兩人身後,臉色看不出什麼表情。

丑時一刻,垂拱殿中的太醫們紛紛提著醫箱,離開殿中。看到這一幕,百官已經有所猜測。

這時,大太監季福從殿中出來,他高聲道:「宣工部右侍郎唐慎覲見!」

黑夜中,一片譁然巨響。

連王溱都驚訝地看向了唐慎,但隨即他彷彿明白了什麼,認真地與唐慎對視。

唐慎的震驚不比殿外其他官員少一分,他茫然極了,可他一抬頭看見王溱的眼神,不知怎的,他驟然靜了心。

唐慎整理官袍,大步走出官員佇列,踏上垂拱殿的臺階。

季福紅著眼眶,輕聲道:「唐大人請進吧。」

季福推開門,唐慎走了進去。

一進殿,撲面而來的藥味直接將唐慎淹沒。殿中檀香嫋嫋,唐慎順著記憶來到皇帝的寢宮外,他沒有進去,而是在門外高聲道:「臣唐慎請求覲見。」

良久,屋內沒有傳來聲響。

唐慎,又說了一遍。

這時,趙輔微弱到幾不可查的聲音響起:「進來吧。」

唐慎:「是。」他推門進入。

「……到朕跟前來。」

皇帝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連不成句。

唐慎走到龍榻前,他低頭一看,心神俱震。

他幾乎認不出現在的趙輔了!

古人總說油盡燈枯之姿,於唐慎而言,那便是紙上的四個字。可如今看著趙輔這張蠟黃枯瘦的臉,他突然間明白了這四個字的含義。

趙輔是真的活不長了!

趙輔睜著眼,看他許久,笑道:「可知道,朕為何獨獨召你進來。」

唐慎低頭道:「臣不知。」

趙輔:「時至今日,朕再想問你一句……朕到底,是不是個好皇帝?」

唐慎喉頭一澀。

二十一天前,趙輔在垂拱殿中召見他,問過他一模一樣的話。那時他的回答是……

「是,在臣心中,陛下的一代明君。」

趙輔竟然忽然有了力氣,他撐起半邊身體,瞪著眼睛望著唐慎,一字一句地說道:「那你隨著朕再說一遍,朕弒兄逼宮,朕封殺松清黨,朕逼死鍾泰生,你的恩師梁博文也是因朕自盡……但是朕,依舊是個好皇帝!」

唐慎緩慢地抬起頭,靜靜地望著眼前的皇帝。

趙輔:「你隨著朕的話,再說一遍。」

唐慎依舊看他,不多言語。

趙輔聲音厲然:「唐景則,你是想抗旨不尊嗎!」

偌大的垂拱殿中,只有唐慎和趙輔兩個人,但他知道,趙輔只用隨意一喊,殿外守著的御林軍隨時能進來,將他押入天牢。

大宋不斬文官,但文官未嘗不可死於牢中。

如那邢州案的首腦孫尚德。

如鍾泰生。

但是唐慎仍舊沒有說話。

趙輔瞪著他,目呲欲裂。

唐慎終於開口,他先是行了一禮,然後說道:「陛下弒兄逼宮,陛下封殺松清黨,陛下逼死鍾泰生……臣的恩師梁博文也是因陛下自盡。但是,您依舊是一代明君。」

趙輔驟然沒了力氣,他躺在龍榻上,枕著明黃的床襟,笑得幾乎出了眼淚。

「陛下可明白,梁博文為何而死。」

趙輔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睛,死死地望著唐慎。

唐慎面色平靜地說道:「臣生於開平十一年,未曾有幸一睹先太子的卓然風采,也不曾與鍾大儒有幸相識。但臣聽不止一人說過,三十七年前,鍾泰生是何等博學多識,先太子是如何通達明睿。」

趙輔只是望著唐慎,並沒又打斷他的話。

「聽聞,先太子是被陛下一箭釘死在宣武門上的。」

「唐景則!」趙輔幾乎怒吼般的呵斥道。

唐慎依舊從容不迫:「聽聞,在那一日前,陛下與先太子關係極好,先太子待陛下極好,陛下亦仰慕先太子至極。」頓了頓,他道:「這些都是從先帝時期的《起居注》上‘聽聞’的。陛下知道,臣有過目不忘之能,臣看過的東西,皆不會忘。」

唐慎:「臣不知道,陛下對先太子的仰慕,原來是裝出來的嗎?」

或許是被氣得,趙輔竟然有了一些生氣。唐慎此刻竟然還有心思想,如果趙輔真被自己氣活了,那今日垂拱殿裡還必須死一個人,那個人大概就是他了。

趙輔怒極反笑,他看著唐慎,道:「朕裝過許多事,但從未裝過這件事。」

唐慎:「那陛下為何要一箭射死趙璿?」

突然提起這個名字,趙輔身體震顫,他幾乎脫口而出:「你不配說這個名字!」

唐慎一怔。

趙輔也是愣住,他漸漸冷靜下來。枯冷的垂拱殿中,皇帝竟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笑了:「朕一直覺得,你與其他人是不同的。但你不同在哪兒,朕真的不明白。你是真不懂,為何真要射殺趙璿,奪了他的皇位?」

唐慎低頭不語。

趙輔:「唐景則,抬頭看朕。」

唐慎抬起頭。

趙輔笑著問他:「若是說如今朕要將這個皇位給你,你要麼?」

唐慎愣住,他還沒回答,趙輔便道:「你是不要的。」

唐慎默了默,道:「臣並非明君之材。」

趙輔:「你瞧,他人說這話,真或許覺得是虛情假意,但你說了,朕覺得你是真心的。這句話拿去問王子豐,問蘇斐然,或許他們也並不會要,但在朕問他們的那一刻,他們絕對是動搖的,他們會思索這件事。可只有你,你對這個皇位,連一絲念頭都沒有。」

「這世上的人,誰不想當皇帝?」

「朕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一個不想當皇帝的。哪怕只有一瞬間,他們都會有。」

「但你不想,你是真的從未想過。」

趙輔默了許久,他聲音沉靜:「為何不想當皇帝?」

唐慎望著趙輔死寂般的面孔,許久,他開口道:「我想,為何一定要有人凌駕於萬人之上。」

趙輔的表情好似突然瓦解,出現了一絲裂縫。

良久,趙輔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氣:「這便是你與他們不同的原因?」

唐慎恭敬道:「若有不同,臣想,便是如此。」

趙輔諷刺道:「若你心中朕的這樣想,那你如今為何對朕謙遜恭卑,為何自稱為‘臣’。」

「社會關係的發展,並非一朝一夕,如今的大宋,有一位皇帝,有一位明君,才是最適合它的道路。」唐慎道,「所謂入鄉隨俗,臣知道,陛下或許覺得臣在胡言亂語,但臣心中無愧。臣或許這輩子看不見那一天的到來,但臣願意將大宋推向那個遙遠的地方。」

「你可知,就你這句話,朕便可殺了你!」

唐慎:「臣知道。如今輪到陛下回答臣的問題了,陛下為何要射殺趙……先太子。」

趙輔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天下何人不想當皇帝?」

唐慎一愣。

趙輔又說了一遍:「除了你唐景則,這天下!誰不想當皇帝!朕想當皇帝,有錯嗎!」

「朕沒有錯,朕從來沒有錯!」

「這天下為何不能屬於朕,朕為何要射殺趙璿?因為朕想當皇帝,當皇帝啊!」

唐慎:「那先太子、鍾泰生、松清黨……便有錯嗎?」

趙輔目光凌厲:「成王敗寇。」

唐慎靜靜地看著趙輔,彷彿要將他看透。趙輔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視一個年輕人的目光。接著,只見唐慎笑了,從進入垂拱殿起,他第一次笑了起來:「是,成王敗寇。先太子敗了,所以他被射殺於宮門中;鍾泰生敗了,所以他被毒死於牢中。這世上的一切,不過成王敗寇四個字。但陛下,如您所說,這天下誰不想當皇帝,但您既然已經贏了,為何不願在青史上還他們一個清白名聲!」

唐慎第一次感到了憤怒:「楊大學士死了,因為他要以一條命撞向那史書上的青銅大鐘,告訴世人,松清黨是冤枉的。」

「梁先生死了,因為他要以死告訴世人,松清黨含冤!」

「在您看不到的很多地方,有一方小吏、有鄉野間的老舉人,他們都死了。他們的死無法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字,可他們只為問心無愧,只為那心中的一點公平清明!」

「是,這世上誰不想當皇帝?」

「但為何連最後一點名聲,都不願留給他們?」

「自十一年前的那日起,我便不懂,這世上有什麼比姓名重要,有什麼能讓先生以死明志。」

「但我從來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先生的死無法還他們一個清白。」

「而我可以做的,便是用我的一生,還他們一個史書長青!」

趙輔的聲音好似當頭棒喝:「唐景則,成王敗寇!今日朕要你死在這裡,你便會和他們一樣,到地下作伴!」

唐慎高聲道:「是,成王敗寇。若我死在此地,不過是一條命罷了。但我相信,世上總有不平之人,陛下,您殺得了一個唐景則,殺得了這天下黎民嗎!」

「開平皇帝趙輔,弒兄殺父,是為不忠不孝;開平皇帝趙輔,殘害忠良,是為不仁不義。」

「但開平皇帝趙輔,他平定西北之亂,收復失地;他修建水壩,長修官道;他開設銀引司,廣設銀契莊……他信任我這樣一個平平無奇之人,大建籠箱,為天下福。」

「他讓一個叛臣在他面前大放厥詞,卻至今未曾要了他的性命!」

唐慎望著趙輔震驚的神情,紅著眼眶,笑道:「得明君若此,大宋何其有幸。」

「換位而待,我此生做不成您的十分之一。便是那三十七年從未斷過的早朝,趙璿如何能及得上您一分。」

「陛下,為何始終忘不掉他人,您便是您,大宋的開平皇帝。」

「也正是您讓我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臣不識趙璿,臣只識我大宋的開平皇帝!」

五年前,垂拱殿中,左相紀翁集拂袖離去時留下一句話——

『天下何人不喜歡趙璿!』

如今,唐慎的話落地有聲——

『臣不識趙璿,臣只識開平皇帝!』

趙輔怔怔地望著唐慎,他忽然笑了,然而渾濁的眼淚卻順著他的笑落了下來。

「如今可又猜到,三十七年前,是何人欺瞞了鍾泰生,助朕奪得這皇位了?」仿若一個循循善誘的長輩,趙輔微笑著看著唐慎,溫和地問他。

唐慎沉默片刻。他手指捏緊成拳,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全是汗水。

「知道了。」

趙輔笑道:「史書不是那般好改的。若是你改了,朕的兒子不會答應,朕兒子的兒子亦不會答應。唐景則,成王敗寇,這四個字朕送給你。若是你真能改了,那時記得燒一本書送給朕,讓朕也瞧瞧,朕死後是如何敗了的。」

唐慎:「陛下!」

「下去吧。」

唐慎咬了咬牙,轉身離開。

「朕倒忘了。」

唐慎停住腳步,轉過身。

龍榻上,趙輔笑道:「籠箱之事,朕至今瞧不明白,但這等奇技淫巧總讓朕覺得心裡不踏實。這東西,並非是個好東西吧。」

唐慎沉默不語。

趙輔:「朕賜給王子豐一塊免死金牌,天下只有一塊,沒有第二塊了。不過朕在勤政殿的三字匾額後為你留了一封詔書。」

唐慎震愕地看向趙輔。

「詔書上寫的是什麼,如今便不告訴你了。朕相信,不到萬不得已時,你不會開啟它。」

「下去吧。」

唐慎遲遲不動。

趙輔無奈道:「這次真讓你下去了!」

唐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垂拱殿中,再次恢復了寧靜。

許久之後,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從明黃色的千山屏風後走出。

周太師滿頭白髮,他大步走到床前,握住了皇帝抬起來的手。

趙輔看著自己的老師,感受到生命迅速的流逝,他再也無法抑制住對死亡的恐懼:「太師,太師,朕害怕啊,朕害怕啊……」

周太師牢牢抓住他的手。

「陛下,老臣在這裡。」

「你看見趙璿了嗎?」

「陛下。」

「他在那兒等著朕,等著朕去找他……」

周太師心頭哽咽,無法言語。

胡言亂語般的呢喃了許久,趙輔突然又平靜下來。

他聲音虛弱地說道:「朕死後,太師還會守著大宋多久。」

周太師望著他,鎮守西北多年,見慣了生死離別,太師第一次落了眼淚:「陛下為何要問這種話,你死後,這大宋便與你再無關係了。老臣何嘗不知,您心中的所願所想。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

趙輔的眼中射出精亮的光芒,下一刻,這光芒驟然黯淡。

他握著周太師的手,斷斷續續又十分堅定地說道:「射……射殺……趙璿……三十七年來,朕、朕從無一日有後悔之意……」

周太師堅毅的臉龐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大宋皇帝睜大眼,死死盯著明黃色的床幔,然後他緩緩閉上了這雙疲憊的眼。

開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皇帝駕崩,天下慟哭。

國不可一日無君,左相徐毖與右相王詮拿出傳位詔書,傳位於二皇子趙尚,定年號為元和。

彼時,姑蘇城外一片魚塘邊上,兩個老翁正倚案垂釣。

一老翁道:「終究是長子。」

另一老翁道:「給誰不都一樣麼,那位心裡可沒其他人,唯有他自己嘍。」

「我猜他最後是後悔了的。」

「我猜沒有。」

「你這糟老頭子,可敢與我賭上一賭?」

「有何不敢,但這賭局怎麼揭曉?」

「聽聞你那學生唐景則是最後一個進去見他的。」

「呵,姓紀的你還是不懂他啊,他最後一個見的必然不會是唐景則。」

老翁聽了這話,沉默許久,長嘆頷首:「是啊,必然是周太師!」

兩人相視一笑。

「不賭了不賭了,還能跑去問那個惡閻羅麼!」

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新帝登基,群臣忙了一個多月,才終於安閒下來。

原本流淇小院只有五進大小,但自王溱官居一品後,他便找來工匠,把流淇小院又重新整飭一番。如今花園中,有一片極大的池塘。不及皇宮中的太液池,卻也夠人信舟飄散,隨波逐流。

唐慎躺在這小小的木船上,身旁是並肩躺著的王溱。

如今進了五月,正是蛙聲滿池,草長鶯飛之際。

漫天星色落入水中,靜謐美極。

唐慎忍不住唸誦道:「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啊!」

王溱一聽,側過身看他,道:「星美,詩美,人更美。小師弟總是頻出妙句。」

唐慎反問:「你還聽過我什麼妙句?哦,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王溱目光一閃,作感嘆狀:「當真是妙句!」

唐慎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王溱繼續誇讚:「絕妙!」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王溱點點頭:「妙極!」

唐慎哈哈一笑:「你就不覺得我簡直是個天才麼!」

王溱故作驚愕:「覺得啊,何時不曾覺得了。如若不是天才,如何能在十三歲便說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

唐慎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慢慢側過身去。

王溱哈哈一笑,從背後抱住他,將他擁入懷中。他將下顎擱在唐慎的肩上,低聲說道:「我還記得那日,是個午後。我從戶部來到先生府上,先生氣急敗壞,拿著一封信對我說‘梁博文當真囂張極了,他不過是收了個學生,竟日日寫信來炫耀’。我問他梁大人又如何炫耀了?」

「先生說,‘那個十三歲的小孩童對梁博文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先生覺得,這話怎麼可能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隨口說出來的,便決議要查明清楚。可他翻遍古籍,沒找到這句話。」

「那時我的心中便有了一個名字。你猜猜是誰?」

唐慎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王溱被他哼得心中癢癢,笑道:「我對此人有諸多猜測,只是未曾想一見面,他便開口喚我……撫琴童子。他裝模作樣的樣子,頗為可愛。若我真是個童子,定然會被他騙過去。但是我是王子豐……咳咳,知錯了,別打了哈哈哈。」

唐慎也懊惱不已:「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你王子豐是這樣的人,早知道,我會在你這種騙子行家面前班門弄斧?」

王溱悠然道:「小師弟,你又誇我。多好,我誇你是天才,你亦誇我是人才。」

唐慎冷笑一聲:「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王溱愣了愣:「有時我真在想,你是不是在哪兒藏了一個千古一見的大才子。為何你作詩寫文大多較為平庸,僅是工整,偶爾有能頻出佳句……咳,不平庸,先帝欽定的榜眼,如何能平庸!」

唐慎收回拳頭,道:「你是想再聽幾首千古絕詩,還是想先看看我藏起來的那個大才子呢?」

王溱目光一亮,他意識到,他即將真正將懷裡的這個人拆開吃盡,一點不剩地揣入兜裡。

但是表面上他卻裝作無所謂的模樣,輕描淡寫道:「都可以呀。」

唐慎想了想,道:「那我就從頭說起好了……」

元和元年九月初四,左丞陳凌海被御史彈劾,多樁罪名齊發。陳相自知有罪,羞愧難當,請辭離京,告老還鄉。

元和四年,皇帝駕崩,傳位於太子趙,定年號為安景。

安景五年,盛京城外,流淇小院。

唐慎將一本翰林院新編撰的史書扔進火盆,看大火吞噬那本薄薄的書籍。

王溱將其擁入懷中,唐慎回抱住對方。

良久,他道:「我近日時常覺得,師兄,我們是見不到那一日了。」

「你口中所說的盛世嗎?」

唐慎默了默,「是,也不是。說來慚愧,梁先生還在世時,我對他吹噓的話可不止那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你還吹噓過什麼?」

唐慎剛要說,又閉上嘴:「不說了,免得你笑我。」

王溱心道:我平日你調戲你的時候還少麼,缺這一個?

但他是個多貼心的愛人啊,體貼唐慎薄薄的臉皮,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便柔聲道:「好,都聽你的。」

唐慎感動不已,不知不覺中又更愛了王子豐幾分。

有了愛情後他才知曉,愛情並非是等值不變的,隨著歲月流逝,他對這個人的愛並未減少,反而與日俱增。

唐慎想了想:「我告訴你吧,但你不許笑。」

王溱嚴肅道:「不笑。」

唐慎湊到他的耳邊,快速地說完。王溱一愣,接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師兄說不笑的!」

王溱又憋笑,他認真地望著唐慎:「是愛你才會笑。」

唐慎:「……」

「你想笑便笑吧。」

王溱笑著吻住他的唇:「我不覺得你這是吹噓,我們所做的,不正是一步步地為後人指引方向,腳踏實地地走向那一天嗎?」

這話說得無比真心,漫天星子下,王子豐那張神仙般的面容並未因年齡增長而凋零,反而愈發內斂,深邃的一眼,就讓唐慎動情其中。

唐慎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王溱擁住他的腰身,加深了這個吻。

耳邊是蟬叫蛙鳴,腳下是入水月色。

在這聒噪的聲音中,唐慎於王溱耳邊低喃的那句話,迴盪在這潺潺的池水之中。

我要令江山平,四海清,千年一瞬,朝天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