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唐慎乘著馬車來到徵西元帥府赴宴。
西北黃沙多,時至八月,仍舊是狂沙漫天,人們要穿著厚衣、以紗巾包裹頭髮,才能抵擋住這從北方吹來的黃沙。唐慎來到元帥府時,天還未黑,尚有幾點餘光自西方照耀而下。李景德用一根鐵串架著一頭龐大肥美的黃牛,在火焰上滋滋地烤著。
火光映著李將軍滿是絡腮鬍子的臉,襯得他雙目炯炯有神,專注極了。
小廝提醒說唐慎來了,李景德這才抬起頭,他招招手:「可算是來了。瞧見這頭牛沒,這可是本將軍親自為你挑的,可喜歡?」
大宋不是不可以吃牛肉,但是唐慎來到這個時代多年,深知他開的細霞樓專門就有賣涮牛肉,他仍舊沒見過直接吃烤全牛的。
李景德果然非常人也。
唐慎道:「將軍怎麼親自烤牛?」
李景德招呼唐慎坐下,他大方道:「烤牛算什麼。行軍打仗時,根本沒的肉吃。本將軍時常與士兵們就著野菜、喝點熱水,墊墊肚子。野菜湯都算是美味了,還記得十二年前有次與遼軍在峽谷中相遇,我們被困了整整十六天,那時候連樹皮都吃!」
唐慎心道我還是問你怎麼親自烤牛,你怎的說了一大堆有的沒的。
不是每個人都有榮幸吃李景德親自烤的肉,他用匕首削下一片流油的腱子肉,撒上鹽粒,遞給唐慎。唐慎嚐了一口,肉質鮮滑美嫩,雖說口味淡了點,但也別有風味。他認真道:「將軍烤得極好。」
李景德哈哈一笑:「那便多吃些。」
兩人就著烤肉、喝著烈酒,唐慎喝了兩口就道:「我不勝酒力,怕是不能陪將軍繼續喝了。」
李景德:「那可千萬別再喝了,萬一喝醉了,豈不是壞了我的事。」
唐慎心裡一愣,他悄悄地打量著李景德,思索著這位李將軍居然還真是有事找他?不像啊,李景德是個直來直往的武夫,他的心中向來藏不住話。要是他真有什麼事想找自己商量,有必要這樣拐彎抹角,遲遲不說?
下一刻,李景德便用行動證實了唐慎對自己的評價:「其實這次本將軍請唐大人來,是想與你說說遼國的事。」
果然,這才是李景德嘛!
唐慎聞言,先看了看四周,發現不知不覺中元帥府上的人都離開了這座小院。
李景德竟然還是有備而來。
唐慎:「下官不懂將軍的意思。」
「你竟然不懂?你怎麼會不懂。你們這些文官啊,整天肚子裡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說話也總扯些亂七八糟的。比如那個蘇溫允,討厭本將軍就討厭唄,他討厭老子,老子還能少塊肉不成?老子當著他面,敢直接罵他小白臉,你瞧瞧他會當面罵老子不。」李景德吃了口肉,「嗨,又給扯遠了。我本來以為你和王子豐、蘇溫允他們那些傢伙不同,沒想到你唐慎怎麼也學他們。」
唐慎本來還有些自持慎重,聽到這,他終究哭笑不得地說道:「將軍,下官是真不懂將軍的意思。」
「真不懂?」
「不懂。」
李景德撓撓頭:「那就說得再簡單點,什麼時候能把遼國的那群王八羔子給弄死?老子想打他們很多年了。」
唐慎默了默,道:「不可急於一時。」
李景德瞪大眼:「還急於一時?這都多少年了!」
唐慎:「將軍,遼國之事並非下官一人的差事,下官經驗尚淺,並無行軍打仗的經歷。但連兩國的平民百姓都知曉,宋人富庶,遼人粗獷。遼人是馬背上的民族,全軍皆兵。這二十二年來,我大宋在西北戰事上屢次打了勝仗,可這並不意味咱們就打得過遼人了。」
李景德咬著牛肉,沉默不語。
「欲要其亡,必從其內。」頓了頓,唐慎覺得自己說的似乎不大妥當。事實上,以大宋如今的兵力,至少二十年內,很難看到遼國滅亡。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怕大宋佔盡了上風,一旦遼國回過神,兩軍形勢就會大有不同。唐慎補充道:「收復失土,還差這幾年嗎,將軍?」
李景德狠狠地咬下一塊帶著筋的牛肉,又喝了一口烈酒:「敬你,唐景則,老子信你了。」
或許是這烤肉的烈火燃著了自己的眼,唐慎心中一熱,他提起酒罈:「敬將軍。」
唐慎萬萬沒想到,李景德的酒量居然如此一般!
是李景德主動提著酒罈,說要和他喝酒的。誰知道他喝了兩壇後,就醉得開始說胡話。他勾著唐慎的肩膀,和他稱兄道弟,又喝了一點後,他一抹眼淚,開始訴苦起來:「老子不容易啊,唐景則,老子不容易啊你知道不!你師兄,那個一肚子壞水的王子豐,你回京城後勸勸他啊,多給老子一點錢好不好。我好苦啊嗚嗚嗚……」
唐慎一慌,手忙腳亂起來:「將軍您別哭啊。」
李景德哭個不停:「你們這些文官,就會欺負人。我們這些打仗的多老實啊,就被你們可勁欺負嗚嗚嗚……」
說著說著,李景德越哭越起勁,等他哭暈過去後,唐慎才找著機會脫身。
然而唐慎剛離開元帥府,剛才醉暈過去的李將軍就直起身,伸長脖子往門外看:「唐慎走了吧?」
小廝拿著熱巾帕遞給李景德:「將軍,走了。」
李景德用熱帕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他動作粗暴,擦完後嘆氣道:「嗨,本將軍真苦,要點錢還得裝哭。幸好在大元帥面前哭習慣了,眼淚說來就來。你說本將軍剛才裝得像不,唐景則沒看出來吧?」
小廝:「……」
將軍,您是真的一枝獨秀!
另一廂,唐慎回府後,感慨萬分:「西北大軍這麼不容易,李景德就這麼差錢?」
唐慎也十分懷疑李景德是真醉假醉,十之八九他是裝醉。但是能讓一個大將軍當著別人面掉眼淚,哪怕是裝的,唐慎都覺得非常心酸!
「師兄這麼過分的?等回盛京後,還是和他提一提吧!」
唐慎哪裡曉得,李將軍在西北軍營裡是三天一小哭,十天一大哭。不哭不行,要是不哭,就他乾的那些事,周太師能把他從二品正西元帥直接貶成一個士卒小兵!
八月底,唐慎回到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