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開平三十年,九月,通往幽州、刺州的兩條官道修建完成。

工部尚書袁穆和工部右侍郎蘇溫允一同回京,稟明聖上。皇帝龍顏大悅,大賞眾臣。其實刺州官道早就該修好,只是因為出了荊河橋塌一事,往後誰再修這條路,都不敢偷工減料,更是精益求精,才慢慢地修到了現在。

蘇溫允回京後,身兼工部右侍郎和大理寺少卿雙職,一時間風頭無兩,成了盛京的當紅人物。

北直隸的蘇家乃是大宋一大旺族,只是蘇家大多出武將,文官上蘇溫允就是最大的官了。

蘇溫允回京後,也要到勤政殿辦差。

唐慎不可避免地與對方見了幾面,只是蘇大人貴人多忘事,哪裡還會再注意一個唐慎。兩人再無交集,唐慎也樂得清閒。

大理寺少卿是掌管天下犯案罪官的官員,誰都不想得罪蘇溫允。

朝堂上,王溱執掌銀引司,大權在握,唐慎身為王溱的師弟,也水漲船高,更得趙輔器重。但唐慎畢竟是徐毖手下的中書舍人。

這一日,有太監來勤政殿傳話,說臨近皇帝壽辰,太后那邊通知禮部,要辦好今歲的「萬壽節」。

禮部尚書孟閬接了諭令,整個朝廷開始忙碌起來。

唐慎身為中書舍人,按照徐毖的指令,著手督查地方官員獻上來的賀壽奏摺和賀禮。皇帝的壽禮可不同普通人家的生日禮物,各地官員無論品階大小,都要送禮賀壽。這些禮物講究的是「精、珍、奇」三個字,如何「精」已經讓各地官員傷透了腦筋,更不用說還得「珍」和「奇」。

一時間,唐慎收到了無數奏摺,百官把賀壽摺子寫得是花團錦簇,再一看他們送的禮,那叫一個寒酸。

左丞陳凌海也負責今年的「萬壽節」的差事,唐慎免不得和對方有了交集。

陳凌海將唐慎喊道堂屋,問道:「今歲各地官員的賀禮如何了?」

唐慎為這些官員打馬虎眼:「回陳相公的話,湖西、江南、南北直隸、西北等地的官員已經將摺子和賀禮一同送上,其他地方的大人們也大多送完了摺子。只是這些地方距離盛京路途遙遠,壽禮還在路上,暫時未到。」

「年年萬壽節,每年如何,本官還是知曉的。」

言下之意:許多窮鄉僻壤的地方官能送出什麼東西,別瞞著了,大家心裡都清楚。

唐慎一聽,苦笑道:「下官還在督查此事。」

陳凌海:「倒也不用太過在意。陛下每日宵衣旰食,忙於政務,聖聽廣佈天下,卻也總有未曾布及的地方。那些壽禮入了庫房便好,陛下怎能不知地方官員的苦惱與辛勞,也從未過多苛責。」

聽了這話,唐慎立刻行禮:「下官多謝相公提點。」

陳凌海笑了,撫弄鬍鬚:「你頭年為萬壽節辦差,有些門路不清楚,說一說而已,並無妨。說來老夫與你家先生也是故交,先帝還在位時,我與傅希如同為天下四儒之一,如今回想起來,當年歲月還是歷歷在目。」

唐慎不動聲色地垂了雙眼,道:「也曾聽家師說起過陳相公,先生說,陳相公最擅長畫花鳥畫。群芳爭豔間,只見一隻栩栩如生的黃鸝鳥在百花中纏繞,令人讚歎不已。」

等離開陳凌海的堂屋,唐慎回到自己的屋子內,眼珠微微轉了轉,但沒表現出異常,依舊開始督查外地官員送來的賀禮清單。

三十多年前,有四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被天下人尊稱為「天下四儒」。這四人分別是鍾泰生、梁博文、傅希如和陳維止。

陳凌海,字維止,取自《詩經·玄鳥》。

邦畿千里,維民所止,肇域彼四海。

四人中,鍾泰生以驚世大學問顯著,為天下人敬仰;梁博文以博覽群書聞名,曾被稱為大宋的立地書櫥。傅希如善書法,陳維止善作畫。當時這四人也是朝堂上最出彩的一批權臣,只可惜鍾泰生和梁博文身為松清黨人,逼宮失敗後,被趙輔厭惡,所以數十年下來,只有傅希如和陳凌海得以保全。

唐慎對陳凌海有些上心,主要因為徐慧在整理梁誦的遺物時,發現一封陳凌海寫給梁誦的密信。信中,陳凌海勸自己的這位好友莫要再想著救出天牢中的鐘巍,皇帝不可能讓鍾巍或者離開天牢。皇帝不想做的事,哪怕梁誦寫再多摺子、疏通再多關係,也絕無可能實現。

松清黨被趙輔一手推滅後,盛京的權臣中,只有傅渭和陳凌海對梁誦施以過援手。

唐慎嘆了口氣。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梁誦難道不懂嗎?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因這是梁誦和一眾大儒心中的信念,是他們的正道!

十月,翰林院開始重修《宋臣史》,傅渭對此非常感興趣,每日都去翰林院辦差,漸漸忙了起來。到了初六,唐慎雙手空空地來到尚書府。

王溱的管家見到唐慎竟然沒有拿任何禮物,驚訝了好一會兒,又往他身後看了看。

管家道:「唐小公子是一個人來的?」沒見著帶馬車來啊!

在王溱的府邸中,管家和僕人向來不會稱呼主子為大人,而是會叫公子。

唐慎苦笑道:「沒帶。」

管家默了默,帶唐慎進府。

王溱見到唐慎沒帶任何東西來,也是挑了挑眉,朝唐慎的身後看了一眼。

唐慎咳嗽一聲:「師兄別看了,今日我來,沒帶任何禮物。」

王溱對管家道:「將今歲的黃曆拿來。」

管家立刻去找了份黃曆來,王溱翻找了許久,指著上面「十月初六」這幾個字,對唐慎道:「莫非是我記錯了,小師弟,十月初六不是我的生辰?」

唐慎:「……是師兄的生辰。」

王溱:「那定然是這黃曆有錯。每年元日,都由欽天監算好當歲黃曆,公告天下。沒想到欽天監的李大人竟然會犯這等錯誤,明日早朝見到他時,我定要與他說上一番。」

唐慎:「……」

王子豐你這拐彎抹角怪人沒給你送禮物的本事可以啊!

管家拿著黃曆退出了屋子,唐慎也來了脾氣。他與王子豐相識四年,彩虹屁吹了一堆,老虎屁股也大概摸得差不多了。唐慎輕哼一聲,道:「誰說我沒給師兄準備禮物?」

王子豐笑了:「那在哪兒呢?」

唐慎:「拿紙筆來,我要為師兄作畫!」

十六歲就高中探花,唐慎在學問上絕沒有問題,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及第。但是在琴棋書畫上,他就荒廢太多,根本拿不出手。唐慎居然說要作畫,王溱笑得更燦爛了,立刻吩咐書童去準備筆墨紙硯,等著看唐慎怎麼給自己畫畫。

研墨蘸汁後,唐慎望著王溱,開始畫起畫來。

起初唐慎只是賭了氣,才決定當場作畫。但漸漸畫著,他就入了神。

半個時辰後,唐慎收起最後一筆,王溱走上前,端詳片刻後,抬頭看他:「私下練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