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開平二十七年,臘月初四。

正陽門大街兩側,各色商鋪樓宇琳琅滿目。沿街往西行,遠遠能瞧見大運河的影子時,就能看見盛京第一酒樓千里樓的四層高樓身影。而千里樓往北半里,是一棟兩層的酒樓。

這酒樓原名「朝暉樓」,取自前人「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只可惜如同它的名字一樣,確實朝暉夕陰,朝暉樓十幾年前在盛京還叫得上名號,如今早就沒落。

兩個月前這朝暉樓被人盤下,今日寒冬臘月之際,只見一群舞獅隊在樓前敲鑼唱鼓。

正陽門大街橫跨盛京東西,是最繁華的商街。舞獅隊的繁鬧景象很快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圍觀百姓。忽然只見一個穿著彩色戲袍的中年漢子從舞獅隊後走出,他手持一隻大瓦罐,輕輕一敲,一隻雪白的兔子便從罐頭跳出。

「好!」

百姓們圍觀喝彩。

唐慎和陸掌櫃幾人站在一旁,遠遠瞧著。

陸掌櫃哭笑不得道:「小東家,你怎的就想出這麼多花樣。別家酒樓開張,最多請個舞獅隊就算了。你怎的連玩戲法的都請過來了,還有耍猴的、玩雜技的。」

唐慎反問:「你看那些百姓,他們看得不高興?」

沒等陸掌櫃回答,唐璜在一旁立刻道:「高興,我都覺著新奇!」

陸掌櫃無奈地道:「這可花了咱們不少錢,能不新奇麼。」

等舞獅隊、戲法匠人全部耍完後,唐慎站在遠處沒過去,對陸掌櫃和姚三道:「你們去剪綵吧。」

陸掌櫃遲疑道:「小東家,您不去?」

唐慎親自去剪綵、揭開招牌也不是不行,反正本朝從商的官員並不少見。但他想了想,還是道:「我去接先生和師兄。唐璜,你也去吧。」

唐璜樂得直點頭,與陸掌櫃、姚三一起來到酒樓前。三人從舞獅隊的「獅子」口中接過接過綵帶和綵球,一起剪了彩。再由唐璜拉著招牌上的紅帶,輕輕一拽,紅布便從匾額上扯下,露出三個清雅秀朗的字——

『細霞樓』

圍觀的盛京人見到這細霞樓的東家竟然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各個嘖嘖稱奇。之前的舞獅隊和戲法早就吸引到了不少客人,如今客人們紛紛進入細霞樓。細霞樓不像千里樓,有四層樓,它只有兩層,能容納的客人有限。

可聽說客滿後,這些客人還沒走,小二便道:「客官可要在一旁的茶座裡等上一會兒?」

一個年輕書生詫異道:「茶座?」

小二:「是,客官請與我來。」

等進了茶座,一切豁然開朗。

說書班子、茶水點心,樣樣俱全。盛京人還沒見過這麼下血本的酒樓,客人還沒點菜呢,就先給上茶水、上點心,還給免費聽書。

書生不通道:「還有這等好事?你這茶水、點心,怕不是要收錢的吧。」

小二:「哪能呢!您放心地等著就是。」

不給錢,白吃白喝還給講故事,這誰不樂意,沒過多久,連細霞樓的茶座裡都等滿了人。

唐慎很快就接到了傅渭,他親自將傅渭帶到二層雅間。

兩人點了鍋子,又點了一些菜。等到牛羊肉、蔬菜瓜果都上齊了時,王溱終於來了。

王溱還穿著一身官袍,入門便笑道:「來遲了。」

傅渭經常不去翰林院,整日在家逗鳥種花,每天閒得很。聞言,他對自己的小弟子道:「景則啊,瞧瞧你師兄,讓為師在這等了半個時辰,一句‘來遲了’就想打發為師?」

唐慎心道,距離您進細霞樓至今,還沒過去二十分鐘。但嘴上他卻道:「師兄事務繁忙,這才來遲了。」

王溱入了座,拂袖給自己斟茶,語氣輕鬆:「半個時辰?」說著,目光輕飄飄地掃向傅渭。

傅渭心虛地抬高聲音:「對,就是半個時辰。子豐,你想到該怎麼賠償為師和你師弟的這半個時辰了嗎?」

王溱:「今日這餐我請了如何?」

唐慎連忙道:「師兄,今日是我請你與先生,怎能讓你付賬。」

傅渭卻按住唐慎:「誒,你懂什麼,你師兄是什麼官你不清楚?」

唐慎一愣:「戶部尚書?」

傅渭哈哈一笑,用筷子指了指王溱:「天底下最有錢的官,可就是你師兄了!」

這話資訊量太大,唐慎心裡嘀咕,嘴上沒說。

菜是上齊了,火鍋裡的水還沒燒熱。傅渭喝多了茶,出門方便去了,雅間裡只剩下唐慎和王溱。

「你莫聽先生胡說。」

唐慎抬起頭,只見王溱一手捏著茶蓋,一邊輕輕拂去茶湯上的細渣。

王溱:「小師弟在姑蘇府有所別業……」

唐慎:「師兄?」突然說這幹啥?

王溱微笑道:「師兄在金陵府,也有所別業。」

唐慎:「……」

這是在解釋你的錢不來自貪贓枉法,來自正當途徑嗎!

沒過多久,傅渭回來,銅鍋裡的水也燒熱了。傅渭夾了一塊薄薄的羊肉片,輕輕放入水中,稍微涮了涮,肉片變色。從水中撈出,放在醬料碟裡一蘸,再放入口中。「鮮爽細嫩,當真妙級!古人吃這撥霞供,多用兔肉,沒想著用羊肉竟更是美味!」

唐慎笑道:「先生再嚐嚐這涮牛肉。」說著,他涮了一筷子牛肉放入傅渭碗中。

傅渭朝他擠擠眼睛:「牛肉,從遼人那兒弄的?」

唐慎咳嗽兩聲。

王溱一個人涮著牛肉,又涮了塊羊肉。他看著唐慎不停地幫傅渭涮肉,放到他這,卻顯得淒涼冷清了一些。尚書大人自嘲地低語:「我這是孤家寡人?」話音剛落,就見唐慎夾了一筷子羊肉,放入王溱碗中。

王溱微愣,抬起頭。

唐慎乖巧地笑道:「是用公筷弄的,師兄放心。」乾淨得很,沒我的口水。

王溱勾了勾唇角。

師生三人吃了一鍋熱氣騰騰的撥霞供。王溱下午還要去衙門辦差,他先走了。唐慎和傅渭又吃了半個時辰。傅渭十分饜足,正要走又聽到茶座裡說書人說的故事,又聽了半個時辰才走。

等到晚上,姚僐、王霄、梅勝澤……唐慎的同僚、同窗好友,也一一來細霞樓。

梅勝澤吃了一口涮羊肉,驚為天人,當場做了一首詩:「細掩煙霞氣,入口化為驚。」

等到這群同窗進士們走了,唐慎喊來陸掌櫃:「你可知道,明日起該怎麼宣傳咱們這細霞樓,怎麼打廣告?」

陸掌櫃先是詫異道:「打廣告?」

唐慎還沒開口,唐璜便道:「這個我知道,廣而告之是為廣告,哥哥與我說過。」

唐慎笑罵:「就你知道,你還不回家,待在這裡做什麼?」

唐璜:「細霞樓第一天開張,我要等打烊了再回去。哥哥你不也沒回去。」

唐慎沒再理她,又問陸掌櫃。

陸掌櫃思索再三,道:「盛京只做撥霞供的酒樓就咱們一家,將姑蘇府的酒樓模式搬過來,顯然也很受盛京人的喜歡。」

唐慎提醒道:「不止如此,盛京的市場可比姑蘇要大得多!」

陸掌櫃正要開口,唐璜沉思再三,忽然道:「遷客騷人,多彙集於此。」

唐慎和陸掌櫃一起轉頭,看向那個才十三歲的小姑娘。

唐璜被他們的視線嚇了一跳,她小心翼翼地說:「我只是想到這家酒樓原本叫朝暉樓。林賬房教過我這篇文章,朝暉夕陰,氣象萬千……遷客騷人,多彙集於此。今天狀元、榜眼、探花都在咱們細霞樓吃飯呢,這可不就是遷客騷人。額,我說錯話了?」

陸掌櫃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小東家,明日我便去做。」

唐慎點點頭,接著掃了唐璜一眼,無奈道:「回家!」

兄妹二人一起回家。

第二日,不知從哪兒傳出的風聲,說正陽門西街新開的那家細霞樓,是盛京文人最喜歡去的地方。一下子,文人們都愛去細霞樓。想沾沾書生氣的尋常百姓,也愛去細霞樓。

陸掌櫃直接將當朝進士梅勝澤寫的那首詩找人題字,裱了起來,掛在酒樓正中央。為此,唐慎還給梅勝澤送了一壺酒。

如今正是寒冬季節,細霞樓的生意越做越紅火,在整個盛京都有所名氣。

臘月底,臨近新年。

這一日正輪到姚僐和唐慎當差。

兩人已經當差兩個月,如今他們記錄皇帝起居的差事做得很順手。作為天子的身邊人,兩人偶爾也會得到趙輔的注意。

這一日,正是隆冬時節,天上飄起了雪。趙輔本來在垂拱殿處理政務,後宮有妃子來報病,趙輔便動身去後宮探望。唐慎和姚僐守在宮門口靜靜地等著,一個時辰後,趙輔從宮門裡出來。

季福垂著腰,小心地給趙輔打傘遮去天上飄下來的雪花。

趙輔出了宮門,只見唐慎和姚僐的頭上積滿了雪。趙輔一愣,接著道:「一直在這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