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唐慎回到家中,用冷水洗臉。冰冷的水打在臉上,他驟然清醒。

唐慎回過神,他目光如炬,迅速地從書房架子上拿出一本空白的冊子。他立即研墨,用羊毫細筆在紙上快速地寫下:「開平二十四年八月初四,有星隕大如桃,落東南。欽天監監正李肖仁夜入皇宮……」

閉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現出一行行字,唐慎接著寫:「開平二十四年八月初七,聖上召大理寺少卿蘇溫允。帝曰:‘朕昨夜恐夢,見蒼生於牢中哀嚎,血淚欄杆。’蘇卿答曰:‘陛下仁慈,臣猶不及。’帝曰:‘以天下哀而朕哀,蘇卿哀朕之哀乎?當獎蒼生,福澤百姓,朕大赦天下!’是日,宋帝大赦罪人。」

唐慎以極快的速度在空白宣紙上寫下一行行的字。

過目不忘!

連唐慎都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將這個金手指用在這個地方。

今天唐慎去中書省庫房中挑書時,挑的就是開平二十四年到二十六年的《起居注》。他花了一整天時間,只看了一年出頭的書籍,還剩下一年多的書籍沒看完。

寫完自己覺得可能有關聯的內容後,唐慎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他拿起自己寫的這本山寨《起居注》,仔細看了起來。

唐慎寫得東西很雜,有趙輔偶爾說的一句話,也有趙輔召見臣子時的對話。一切有可能與松清黨人有關的東西,他都記錄下來。

然而這些……

「遠遠不夠!」

唐慎將書重重地摔在書案上,雙眼中全是紅絲:「皇帝大赦天下,自然不可能放了鍾泰生。大赦天下只會赦免一些輕罪犯人,一切重犯命犯,是不得赦免的。趙輔赦免罪犯,真的只是因為做了個噩夢,還是他想做什麼?」

唐慎冥思苦想:「流星之夜過後,這是他唯一一次提到牢中犯人。我忽略了什麼?」

唐慎飛快地翻書,可他怎麼看,都是毫無頭緒。

如同泰山壓在肩上,唐慎只感覺自己喘不過氣。他明明知道鍾泰生的死十有八九和趙輔有關,他也知道,二十七年前的宮廷政變也與趙輔有關。可千般事物如同蛛網秘密纏繞,他睜大了眼,也看不穿。

「是我現在知道的太少了。」唐慎做出判斷。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只能如此!

唐慎吹滅書房的蠟燭,將那本書悄悄藏在書架後面的暗格裡,回房休息。

第二日丑時,天還沒亮,唐慎換上官袍,來到中書省衙門。

李舒看到唐慎提前到場,讚賞地點點頭。等另一個起居舍人來了後,李舒看了那人一眼,沒吭聲,直接帶唐慎和那人一起進入皇宮。漆黑夜色、漫天星子下,三個小官頭也不抬,疾步在宮中走著。

皇宮中是一片寂靜,宮室陷入黑暗,仿若一口吃人的猛獸靜靜張著嘴。

三人來到紫宸殿,殿中只有太監宮女,正跪在地上打掃。李舒對唐慎二人說道:「禁言。」二人自然不會開口,他又帶二人來到御座後方。

唐慎只在殿試封三甲的那一天來到紫宸殿,那時他站在這大殿的中央,是趙輔親自封下的探花郎。

李舒與那起居舍人使了個眼色,這人早有經驗,悄聲走向右方。唐慎則跟著李舒走向左方。他們繞過御座,來到太白石石陛的側方。只見在一根五人合抱的盤龍白玉圓柱後方,赫然隱藏著一張小小的桌椅。

這桌子又窄又小,椅子也只是三塊木板拼成的凳子。

唐慎吃驚地看了好幾眼。他當日封探花郎時,從沒想過御座旁邊兩根柱子後竟然還有人!

李舒:「你站在我身後,用柱子擋住身形。」

唐慎:「是。」

李舒坐下,動作輕柔地研墨。

等了一會兒,紫宸殿內負責清掃的宮女太監魚貫而出。又是一群太監從側門進入,他們進來後,最後一人將紫宸殿的殿門關上。再過兩刻鐘,只聽門外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彷彿有人扯著嗓子說話:「百官進殿!」

「百官進殿!」

「百官進殿……」

這聲音一層層地傳下去,響徹皇宮。

聲音落下,唐慎伸長耳朵,聽到一陣陣腳步聲。早已進入紫宸殿的太監們此刻低著頭,走到兩側殿門前,吱呀一聲,四人合力才開啟一扇門。一共八個太監,將兩扇側門全部開啟。下一刻,便見穿著各品級官袍的文武百官依次入殿。

唐慎與李舒站在御座左側,也就是百官的右側。

文為左,武為右。站在唐慎面前的是一群武將。唐慎抬頭,發現王溱站在左側的文官隊伍裡,他身穿紅色官袍,持著一根長長的玉笏,站在文官後的第三個位置。他之前的兩人,都穿著一品文官官袍。他身旁的幾人,也有人穿著一品官袍。

而在這群官員中,排在最後的,穿的是四品官袍。

大宋重文,自太祖起,就廢除了跪禮,尋常說的「跪」指的都是「跪坐」。而在早朝時,百官甚至可以不跪皇帝,站在殿中,仰視皇帝。

大殿中,滿地金磚沁出一層層寒意。

百官持笏而立,等了一刻鐘,只聽大太監季福扯長了嗓子,高聲道:「百官覲見!」

李舒立刻站起,唐慎也學著他的模樣,與殿中的百官們一起作揖行禮。數十人齊聲高喊,聲音震徹紫宸殿,直達雲霄。

「見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