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大早唐慎便來到傅府,溫書童子卻早就等著他了。

唐慎驚訝道:「這麼早?」

溫書童子吐槽道:「唐小公子,您也是知道的,咱們家先生年紀大了,每日也沒其他事可做,睡得早、自然也就起得早。他剛賞完一盆月季,是姚大人送的。如今正在花廳用早飯。」

唐慎來到花廳後,傅渭十分熱情:「小童子,去給景則也拿雙碗筷來。景則,用過早飯了嗎。」

唐慎:「用過了。」

傅渭:「撐著了?」

唐慎:「???」

「並未。」

傅渭大袖一揮:「那就拿雙碗筷來。坐吧,景則。」

唐慎:「……」

傅渭和唐慎一起坐在圓桌旁,吃起早飯來。盛京的早飯和姑蘇府不同,稀粥小菜,還有一些糕點油食。唐慎隨意用了點,兩人用完早飯時,王溱也到了。唐慎沒想到今天傅渭把王溱也請來了,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傅渭道:「子豐你可來晚了,咱們吃完了。」

不同於上一次見面穿的是簇新的正紅官服,今日王溱穿了身錦緞長衫。僕從將桌上吃完的殘羹空碗撤掉,師生三人一起來到書房。書房中央的鏤空香爐中沒有燃香,王溱竟然不假他手,從抽屜中拿了一盒沉香,輕輕剪去頂上的一頭,放入香爐,燃了起來。

不過多時,書房中便沉香嫋嫋。傅渭坐在上座,王溱和唐慎一左一右,坐在下手。

唐慎看著對面的王溱,道:「王師兄。」

王溱:「叫我子豐便好。採祁齋的糕點嘗得如何。」

唐慎:「確實美味,這幾日也讓我的僕從買了一些帶回家嘗。」

傅渭看著他們二人:「哦,你們之間還發生了些我不知曉的事?」

唐慎正打算解釋,王溱道:「先生將我們二人一起找來,是有事?」

傅渭想起正事,立刻坐直了。他先看向唐慎:「景則,還有四個多月你便要秋闈了。可有信心?」

整個大宋科考最難考的兩個地方,一個是江南貢院,一個就是盛京國子監。唐慎這叫剛出狼穴,又入虎口。而且鄉試又是科考三目中,最殘酷的一科。每年來盛京參考的秀才有上萬人,可每次只收一百號人,淘汰率極高。

不過有過目不忘金手指,和自己對八股文的一些獨特體會、思想看法,唐慎有九成把握,自己能考上舉人。可想要拿到好的名次,難度極大,他也不敢保證。

唐慎:「學生自當竭盡全力。」

傅渭一聽,心道不好,覺得唐慎可能沒什麼把握。王溱倒沒說話,他端起茶盞又杯蓋拂了拂茶麵,拭去表層的濃香後,輕輕飲了一口。

傅渭和梁誦同為天下四儒,梁誦這些年來收了不少學生,傅渭則是精益求精,不收則已,收就收了個王子豐。王溱十二前還經常向傅渭求學,等過了十二歲,十四歲時,王溱拿了當年的童試小三元。兩年後,進考鄉試,得了解元。次年又得狀元。

是本朝第一個真正的狀元三元。

梁誦是為人師表,桃李天下。至於傅渭……還真沒什麼教人的經驗。

當初王溱沒讓他操心,他如今轉念一想:唐慎出身鄉野,進學的條件當然沒琅琊王氏好,先天基礎就比子豐差。能拿到姑蘇府的童試小三元,這是他天資聰穎。可再想考到解元,乃至狀元,短短幾年,難如登天。或許再過三年讓唐慎去考,他也能考出一個很好的名次,可現在他才十五歲,想如王溱一樣考個狀元,著實強人所難了。

傅渭感嘆道:「在國子監如何?」

唐慎:「講習、博士們都十分照顧我,這還要多謝子豐師兄先前的那封舉薦信。」

聽到「子豐師兄」四個字時,王溱拂茶的動作稍稍頓了頓,他看向唐慎:「小師弟不必多禮。」

傅渭看向王溱:「近日戶部可忙?」

王溱笑了:「海晏河清,邊境沒有戰亂;百官忠其位,未聽說過貪墨之事。且如今不是年末,先生是想聽我說一句不忙。不過,戶部不忙,我倒是有些忙。」

傅渭:「你忙甚呢?」

王溱:「逗鳥澆花,先生忙什麼,我便忙什麼。」

傅渭:「……」

傅渭朝王溱使了使眼色:你新來的小師弟在這呢,給為師一點面子。

王溱品了品茶,沒有回應。

唐慎瞧著這師生二人交鋒的模樣,忽然察覺到了些什麼。難道說,傅渭是想讓王溱教他讀書?

俗話說長兄如父,師兄代為教書的事,在歷朝歷代都不罕見。但唐慎看王溱並沒有教自己的意願,他其實也不勉強。他如今對這王子豐頗為忌憚,要是日日相對,不知什麼時候就讓對方不如意了,他可不想平白得罪王子豐。

唐慎道:「考舉一事,學生還是有把握的。」

傅渭:「哦?」

唐慎發現王溱也放下杯盞,饒有興致地看著自己,他思量片刻,說道:「鄉試三場,第一場考三篇制藝,一首五言八韻試帖詩;第二場考五篇經文,第三場考三道策問。除了第一場的試帖詩外,其餘十一篇皆為八股制藝。」

傅渭:「說得倒是不錯。」他拐彎抹角地說道:「子豐的制藝寫得可是極好,當初連梁博文也連連稱讚呢。」

唐慎心想:本朝唯一一個三元,被聖上親筆御書點名的狀元無雙,制藝能寫得不好麼。

他繼續道:「學生一直以為,八股制藝,其實並非沒有規矩可言。」

「你倒說說。」

「眾所皆知,八股八股,分為八個部分,破題、承題、起手……以及後股,束股。眾人皆以為,鄉試乃三場科考中最艱難殘酷的一科,學生卻認為,這反而是最好得手的一科!以盛京為例,每年來參考的秀才假設為一萬人。其中字型不規範、有錯字漏字、格式不對者,先除去兩千人。」

王溱突然道:「繼續。」

唐慎看了他一眼:「這下便只剩下八千人。每年鄉試主考官都必須是翰林院的學士,從京城分派到各地。層層分下去,最後能留在盛京參與閱卷的,最多十人。再加上抽調上來的學政、編書等六七品小官,最後能閱卷的,最多三十人。而這三十人,要在三天內,將一萬份卷子閱完。平均每人每天一百份。假設是第一場鄉試,那他們每人每天要看的,就是三百篇制藝和一百篇試帖詩。」

唐慎話鋒一轉:「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館閣體寫得好,便得了一半的分。接著只需要無功無過,不偏題不犯忌諱,考上舉人的機率便有五成!而如果在破題承題上下功夫,力求讓閱卷官眼前一亮,耳目一新,只要後面沒寫錯,哪怕寫得平平庸庸,也絕對能得上游分數。所以先生,學生要做的事其實十分簡單,八股八股,學生只需要專注前兩股,後面不求無功,但求無過,考上舉人應當不難。」

唐慎說完,書房中竟然有一瞬的寂靜。

傅渭回想起梁誦曾經給自己寫的那些炫耀的信。果然,他那位老友性格剛直,從不說謊,他這位學生確實是人中龍鳳,未來不可限量。

傅渭忽然有了教學生的心思。能親手培養出第二個當朝權臣,對他來說可比逗鳥澆花更有趣。傅渭心中有了熊熊鬥志,如果放到後代他恐怕能用一個詞來形容自己的這種心情:養成!

然而傅渭還沒開口,王溱笑道:「小師弟,你說得倒是不錯,但是你此言的前提是,你的館閣體寫得讓人嘖嘖稱讚,你的破題承題也足夠新穎亮眼。」

唐慎一時語塞。

理論總是豐滿的,現實卻是骨感的。他用未來高考作文的得分要領來走捷徑,可他也不能說自己就能做到。

傅渭:「寫字有何難,子豐的字天下有名……」都是我這個老師教得好。

後面這話還沒說出口,王溱突然笑了:「先生又說我制藝寫得好,又說我字寫得好,可是要我代您教導小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