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入室仰至極,把酒東窗菊。我是邀你來賞菊的?」

唐慎反問:「難道先生不是?」

梁誦定定看著唐慎,片刻後,笑道:「是。愚之,將那幅《東窗菊》拿來一閱。」

遠處,曾經與梁大儒一起前往趙家村的青衣年輕人恭敬地點點頭,走去書房拿了一幅畫卷。他站在枯萎的荷花池前,雙手張開,緩緩拉開卷軸。

長約五尺的錦白宣紙上,一叢墨色淡菊舒展靜開。筆墨清雅流暢,每朵菊花上可見極淡的墨痕,淡如流水拂柳芽,色似青石綴細苔。畫卷大片留白,除了這一束窗下墨菊,只在左上角提了一首小詩。

花開不併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字型用的是簪花小楷,寫得極細極輕,但唐慎不覺看得入了神。這字風骨綽約,即使用的是雅緻的小楷,行文間卻難掩寫字人的卓絕勁道。

唐慎看了看這幅畫的落款。

畫上一共有兩個硃砂紅印的落款,第一個落的是「雕蟲齋主」,第二個落的是「王子豐」。

唐慎在「王子豐」這個名字上多看了幾眼。

唐慎剛穿到古代半年,大多數時間都在趙家村,並沒有機會接觸到什麼書畫,更不用談名家字畫。但他上輩子讀博的時候,跟著的博導老闆是個書畫迷。老闆自己是理工教授,卻喜歡收集文人字畫,導致唐慎在這方面也略有涉獵。

正常文人的印章上刻的都是自己的別號,比如李白是「青蓮居士」,蘇軾是「東坡居士」。只落自己名字的,要麼是年紀還小、資歷尚輕,沒得到一個別號。要麼是文名斐然,世人皆知。

難道他這個外行人搞錯了?

唐慎自己心裡亂想了一陣,沒把疑問說出口。他道:「先生,小子愚鈍,剛才與您說大話了,我並不會賞畫。」

梁誦笑道:「你倒是誠實。」

唐慎出身貧寒,年紀又小,他要是說他會賞畫反而太假。

唐慎話鋒一轉:「不過我覺得,這畫十分好看,這首詩也寫得好,字也寫得好。」

梁誦:「畫得好看,字也好看?你誇得倒是樸實。你說說,是這畫更好,還是字更好呢?」

唐慎一愣,原來這畫和這字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唐慎表面不動聲色,心中卻思量起來。他倒不至於說真不會賞畫,上輩子糊弄老闆也糊弄了好幾次。可趙家村的唐慎不該懂這些,但這幅畫又明顯是梁大儒的朋友所作。

憋了一會兒,唐慎語氣真誠地說道:「都特別好,都是小子畫不出來,也寫不出來的。」

他貶低自己總行了吧?

梁誦哈哈一笑,道:「這字是子豐寫的,他自幼聰慧,天賦卓絕,誰人不知他書畫雙絕,你想趕上他著實很難。但這畫就不同了,這是那於老頭畫的。他的畫技臭得很,這些年過去也毫無長進,你倒不是完全趕不上。」

唐慎連連點頭,又連連搖頭:「先生拿小子取笑了。」

經過這麼一齣,亭子裡的氛圍更加愉悅。

兩人吃了些酒菜,唐慎舉止大方,不卑不亢,並不阿諛奉承,也不戰戰兢兢,讓梁大儒面露讚賞。等到又上了一壺茶,梁誦將茶盞放在桌上,發出咯噔一聲,他微笑道:「三個月前,你曾經問我,讀書人讀書為何。」

唐慎一聽,知道進入正題了,他立即放下筷子。

「是,小子不才,曾經斗膽一問。」

梁誦道:「你當日說,讀書人讀書是為了知書、達理。可對?」

「對。」

「你說得並不錯。讀書是達理,為了明事理、辯是非。當日我未曾給你一個答案,今日我與你再聚,唐慎,我且問你,你的答案還是那個嗎?」

唐慎猶豫片刻,他有點摸不清楚梁大儒想說什麼,他道:「是。」

梁誦微微笑了一聲,嘆氣道:「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為將其焉。」

唐慎抬頭,下意識道:「啊?」

梁大儒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兒郎,深邃的眼中有讚賞,又藏了絲難以發掘的惋惜。

「這便是我給你的答案。」

直到離開梁府,唐慎都沒明白梁大儒那句話的意思,甚至他連這句話是什麼都不知道。

唐慎本想把請帖還給梁府管家,登門做客後,請帖是要還給主人的。然而管家卻道:「唐小公子,這請帖請您收下。」

唐慎驚訝道:「為何?」

「這是大人的吩咐。」

……梁大儒的吩咐?

唐慎第一次覺得摸不著頭腦,他心存疑慮地回家。

回到家中,唐家四個人開始賞菊開宴。他們家人少,只有四個人,但重陽節的習俗卻都做了。姑蘇府府城內沒有山,但是出了城有一座小山坡,再遠點還有天平山、西山、東山。

唐慎把重陽節的習俗化簡,只去踏了塔小山坡,插了一根茱萸。

入了夜,唐璜興高采烈地把一盆菊花搬到院子裡,四人賞菊吃飯。

唐慎調笑道:「你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形式主義挺重。」

唐璜:「什麼叫形式主義?」

唐慎「說了你也不懂。」

唐璜:「我哪裡不懂了,我懂,反正不是什麼好話。」

唐慎哈哈大笑。

很快,四五日過去,唐慎時不時地將梁大儒送的請帖拿出來研究。

他重陽節那天就明白了,梁大儒之所以把這封請帖送給他,肯定因為請帖裡另有貓膩。

唐慎當初猜測梁大儒是約自己重陽節去吃飯,因為請帖上寫,梁大儒約自己去賞菊。之所以猜是中午、不是晚上,是因為梁大儒身為姑蘇府尹,晚上要參加姑蘇府的重陽宴,宴請姑蘇府的幾個世家大族和富豪鄉紳,沒有時間。

事實證明他猜對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