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霜哼了哼別過臉,「少騙我,你和你爹一樣的,就想要兒子好給你們江家延續香火!」
他辯解得有點無力:「我沒有那麼想……」
「無論是男是女,我都不會讓你爹爹抱走的。」明霜把話給他說在前頭,「你若是依了他,我就死給你看!」
「好好好……怎樣都依你。」江城忙挽了她的手,「都是有身子的人了,別輕易動氣。」
聽到這話,明霜才緩和下來,坐在桌邊等他剝核桃餵給自己吃。
姚嬤嬤正送果子進屋,見他們此前在提男女孩兒之事,便道:「大夫瞧不出來,不如從飲食上瞅瞅吧?都說有孕時愛吃酸生男孩兒的機率大些,愛吃辣生女孩兒的機率大些,小姐近來喜歡吃什麼?」
「我倒沒這些講究,我什麼都吃。」明霜思忖道,「咦,那我是不是多吃點辣椒就能生女孩了?」
江城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她當即說:「去吩咐廚子,從今天開始,每道菜都要有辣椒,要辣到能哭的那種。」
「……」
於是,一家子人陪她吃了幾個月的辣椒,上火的上火,腹瀉的腹瀉,到後來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江城只能單獨開小灶。
臘月月初的時候,趙良玉就帶著妻兒搬到杭州來了。
用他的話說是:「江南人傑地靈啊,遍地都是黃金!」
不到十天便把周圍的商鋪全部琢磨了個遍,在明霜耳邊不住誇讚著,哪兒哪兒地方好,哪兒哪兒東西好賣。
他這做生意的老毛病是改不了了,但正好明霜也想在城裡開間當鋪,索性把挑選鋪面的事全權交給他去辦了,只不過銀子花的是江城的。
「我把阿元請來了,這小子手腳麻利著呢,現在翻賬本的速度比我還快。」
明霜由江城攙著在院子裡遛彎,一面聽趙良玉嘰嘰喳喳。
「是麼,我也好些日子沒見著他了,怪想念的……對了,高先生呢?」
「老高帶小丫頭去雲南玩了一陣,算著明年開春也該過來了,還寄了封信,說是小婉惦記小姐您呢,一直想到杭州來。」
「那感情好啊,讓高先生在城裡住下吧,咱們就又能在一塊了。」
「可不是人麼。」趙良玉笑道,「還是人多熱鬧啊。」
明霜點了點頭,正轉過臉去朝江城微笑,剛要說話,突然肚子抽搐般的疼了一下,她瞬間抽了口涼氣。
本以為只是被孩子踢了一腳,沒怎麼在意,哪知痛意陣陣襲來,疼得她臉色發白。
「怎麼了?!」瞧出明霜臉色不對,江城急忙抱住她。
她嚥了口唾沫,連說話聲音都帶顫:「不、不太好……大約是,是要生了。」
「什麼?現在?!」江城立時慌了神,這比預計的時間足足提前了半個多月。
兩個大男人在旁邊手足無措,幸好姚嬤嬤聽到動靜跑出來,急忙吩咐他:「快快快,把人抱回屋裡去!」
「還愣著幹什麼!」
江城回過神,趕緊打橫把明霜抱起,大步往臥房走。
請穩婆、燒熱水、鋪床。天氣太冷,還得把爐子點上,小院裡一時亂糟糟的。
那邊產婆剛到,江城就被推出了門,臨走前明霜手還抓著他的,滿臉冷汗,令他忍不住擔憂。
「沒事,沒事……我就在外面。」
明霜說不出話來,只能衝他頷首。
屋裡逐漸熱起來,身下被墊了條棉被,兩隻腿架著,穩婆把軟木放到她嘴裡。
「夫人,這頭一胎都疼,您且忍忍,攢著勁兒,我說用力的時候才用力。」
明霜此時已經痛得昏天暗地,周身都是汗,壓根兒聽不進去這話。
丫頭端著滿滿一盆熱水進去,不多時又是一盆猩紅的熱水出來。
江城站在廊下踱步,隔著門聽到她的嗚咽聲,心裡彷彿被什麼揪著,喘不過氣。
趙良玉明顯比他還緊張:「不怕不怕,生孩子不可怕,看我媳婦兒那會兒,要死要活地叫幾個時辰,孩子就出來了。」
江城一聽便傻了眼。
這還得生幾個時辰?!
他心都涼了,明霜身子弱,生產會有影響麼?
從外面什麼都看不見,吵雜的聲音能明霜的哭聲尤其突兀,江城心急如焚,卻又毫無辦法,只得走走停停,惶惶不安。
隨著夜幕降臨,第一場冬雪也緩緩而至。
漫天的白沫紛紛揚揚。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明霜幾乎快要撐不下去的那一刻,耳畔驟然響起一聲啼哭,在場的人全長舒了口氣。
「生了生了,可算是生了。」
姚嬤嬤雙手合十,喃喃念道:「真是佛祖保佑……」
她藉著僅剩的一點氣力,吐出軟木,支起身子來,急聲問:「是兒是女?」
穩婆託著孩子笑吟吟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是位小公子,可漂亮了!」
明霜一聽,當即萬念俱灰,分外失望地倒了回去,偏頭便陷入了昏睡之中。
怎麼是兒子……
穩婆這邊才把娃娃交給底下的丫頭拿去擦洗,一轉頭看見明霜已經不省人事,慌忙道:「哎呀,夫人……您先別睡啊,這還有一個呢!……」
這次生產很順利,雖然受了不少罪,但好在母子平安。明霜生了一對龍鳳雙子,兒子像娘,女兒像爹,小閨女生得粉雕玉琢,特別好看,臉蛋兒嫩得能掐出水來,眼睛閃閃發光。她本就喜歡女兒,對這個孩子自是疼愛有加。見她如此高興,江城也格外欣慰。但很快,他就發現明霜對女兒的寵愛已經到了痴狂的地步,和對兒子是兩種天差地別的態度……因為奶水有限,閨女是可以吃她的奶的,兒子卻只能找奶孃。女兒穿的所有衣裳鞋子都是她親手縫製的,哪怕有多餘的,兒子也絕對不能夠碰,他說破嘴皮子也沒用,最後無法只能臨時去趕著找人家重新做一套。不僅如此,自打明霜有了女兒,他和兒子幾乎快要被視為路人了。她不喜歡兒子江城可以理解,但是……為何要波及到自己呢……他明明什麼也沒做啊。白日里,每每見明霜歡歡喜喜在逗小女兒玩的時候,他抱著兒子孤零零坐在一旁,禁不住生出一絲悲涼之感來,垂眸看著懷裡的這個小子還毫不知情地在朝自己傻笑,心中頗為同情。罷了,索性無知也是一件幸事。新年一過,兩個孩子終於滿月了,明霜趴在小搖籃旁,拿一串兒穗子在哄女兒笑。「咱們姑娘這麼可愛,不如就叫玉兒吧?」她沒抬頭,自顧自說道,「像塊美玉一樣,往後便是家裡的寶玉啦,是不是呀,小玉兒?小玉兒,呀,笑了……」她起的名字,江城自然不敢反駁,趁著明霜高興,於是也將兒子摟過來,委婉地開口:「既是給玉兒起了名,順便也給兒子起一個吧?」明霜捏著穗子,慢悠悠轉過頭來,打量他手上的小男娃。「嗯……」她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都說女孩要富養,男孩要窮養,得給兒子起個好養活的名字才行。」一聽這個開頭,江城便感覺不妙。明霜笑得一臉友善,「叫狗子吧。」「……」靜默了片刻,眼看她已經轉過身去玩閨女了,江城默默地抱著兒子走遠。他把孩子放回搖籃裡,在書架上取了一本書,邊翻邊嘆氣。沒辦法,孃親不喜歡,只能爹來疼了,爹孃都不疼的話,這孩子也太可憐了……最終江城挑了一個「閠」字,和明霜提起時,說有「玉在心中」之意,希望這個做哥哥的長大了也能好好保護妹妹,時時記掛著她。大概是這番解釋讓明霜很滿意,漸漸的,也開始玩起兒子來。見她把兩個孩子都放在了身邊,江城這才鬆了口氣。他在兒子小手上握了握,暗道:做爹的也只能幫到這一步了,往後的日子還得靠你自己爭取,自求多福吧……明霜在月子裡養得很好,加上懷孕那段時間江城悉心照料著,又吃了不少補品,孩子一生完,她整個人豐腴了許多,不施粉黛氣色卻紅潤鮮亮,比之從前更添了幾分風韻。坐完了月子,儘管奶水少,明霜還是堅持讓女兒喝自己的奶,畢竟是閨女,她覺得這樣養女兒長大了能更親近她。午後日頭慵懶,捲簾放著,四周很是幽暗。明霜正在床邊喂江玉時,江城不經意走進屋,看到這一幕,他自己先尷尬了一下,微微窘迫地別過臉去。以為他是有什麼事,明霜把女兒放在搖籃中去,還沒等出聲,江城忽然走了上來,俯身壓住她,低頭便吻在心口之上。明霜還沒反應過來,衣衫已經被盡數褪下,他力道有些大,喘著氣不住吻她,緊扣著手腕,帶了些許急迫,唇齒和指腹在肌膚上留下一串紅印。「玉兒,玉兒還……」話尚未說完,江城便吻了上來。女兒還沒睡啊……明霜被他吻得幾乎透不過氣,片刻後聽得床板吱呀吱呀作響,這才恍惚想起,已經快一年沒有過房事了。他也不容易,竟憋了這麼久。想到此處,明霜忍不住好笑,心疼地撫著他髮絲,由他予取予求。
孩子滿週歲時,江言千里迢迢從京城趕來吃酒。自江城走後他仍舊跟著蕭問,由於年紀小,目下還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不過人已做好了打算,年底便從軍,等往後有了成就,便能光宗耀祖。「啊喲,這可是樊樓的糕餅啊,真難得,在這兒還能吃到。」趙良玉端著盤子,嘖嘖稱讚。江言命人把東西搬下來,「還有別的特產,都是大嫂和哥你愛吃的。」看那幾大箱子陸陸續續抬進屋內,明霜不由笑道:「何必呢,咱們這兒也不缺衣少食的,你帶這麼多來,路上不嫌難走啊?」江言拿了壺酒,一面喝一面搖頭:「這叫禮尚往來,嫂子當初不是老說江南好,美食美酒多麼,我今日來一定要好好逛一逛。」江城將他酒提過來,飲了一口,忽然輕嘆:「爹爹他還好麼?」「好啊,怎麼不好,發起脾氣來比牛還壯。」說完,他遲疑了半晌,「就是時常唸叨著你……哥,你真不回去了?」「以後吧,等這邊安定下來,過節時我會去看你們,你要好好照顧爹爹,他年紀大了,多擔待著點兒。」「嗯,這個我知道。」他從堂屋裡信步而出,仰頭掃了一圈兒周圍,山明水秀,空氣清新。江言感慨道:「這地方果真好啊,難怪我哥不願走,連我都想住這兒了。」話才說完,頭上就被敲了一記。江城輕輕呵斥:「方才還答應我要照顧爹爹的,這麼快就忘了?」他揉著額頭,低低道:「這不是說笑麼?」談笑間,不遠處聞得一人驚呼,在牆邊探出來的一棵杏花樹上,豆蔻年紀的少女顫顫巍巍地站在那上面,小心且緊張地想去摘枝頭的杏花。樹下的高恕又擔憂又著急:「小婉,你下來!這若是摔了該如何是好!」「我沒事的,爹爹你別那麼緊張,你一說話,我也緊張了!」她固執地扶著樹幹,一寸一寸逼近那朵杏花。剛觸及花瓣,北面忽然吹來一股輕風,枝搖葉晃。江言酒杯剛至唇邊,動作稍快江城一步,扔了酒水,縱身一躍,靈巧輕盈地把那少女接入懷中。滿樹的杏花如雪一般漫天吹拂。見自己毫髮無傷地落在地上,她驚訝的扭過頭。「誒,你誰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少年微微顰眉,「你都不說謝謝的麼?」「謝謝。」她說完,又好奇,「所以你是誰呢?」他沒有回答,把人放下之後,舉步準備離開。袖擺驀地被人抓住,身後的少女雙眼燦如星辰,「你還沒告訴我呢。」「想知道?」「想!」他揚起眉,眸中閃過一絲狡黠,「若追得上我,我就告訴你。」話音正落,人竟閃身不見了。高小婉怔了好一陣,才發足奔跑,「你怎麼能耍賴啊,不準用輕功啊!」院裡有笑語歡聲,杏花夾雜著風露,迎面打在人身上,花香撲鼻。明霜坐在這片春色中,轉頭衝江城努努嘴:「腳力不如小言了,羞愧麼?」後者半是無奈半是苦笑:「也不看看是因為誰。」她愣了愣,隨即紅著臉低聲嘀咕:「……不要臉。」江言玩了一個月便走了,後來明霜從未晚口中得知,其實那一陣子江老爺子也來了杭州,大約是想看孫兒,一直在門外徘徊。未晚沒告訴她,又有些氣不過,把明霜在江家受欺負的事兒添油加醋,添枝加葉地告訴了近鄰。都是看著明霜長大的,鄰里們自然咽不下這個氣,於是一傳十十傳百。江致遠吃牛肉麵沒有牛肉和麵,住店沒有棉被,喝涼茶還是辣的,連走街上都會被狗咬。他終於把碗一摔,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窮山惡水出刁民!」至此就沒在杭州城裡看見他了。四季更替,春去秋來,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雙兒女逐漸長大,四五歲正是天真的年紀,時常在明霜旁邊嬉笑打鬧。自上次見她生產那般痛苦之後,江城再沒有要過孩子,他覺得現在這般就已經很好了,有兒有女,能夠承歡膝下,這輩子算是圓滿了。一晃眼,又是元宵佳節。兩個孩子抱著她胳膊搖晃。「孃親喜歡妹妹多一些,還是喜歡我多一些?」明霜捏捏兒子的臉頰,又去牽女兒的手,笑如春風:「怎麼這麼問?孃親不是都喜歡麼?」江閠委屈地別過腦袋:「可孃親明明更偏心妹妹啊!」「是麼?呀,小閠閠是吃醋啦?」江閠正要辯解,冷不丁被明霜親了一下,他拿手捂住,一張小臉瞬間通紅。明霜笑得開懷:「傻小子,現在不算偏心了吧?」「孃親,孃親!」小姑娘趴在她腿上,水靈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孃親為什麼要一直坐在椅子上呢?孃親的腿幾時才能好起來呀?」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覆,只是她的笑容依舊,抱著女兒,聲音柔和:「玉兒的腿就是孃親的腿呀,孃親去不了的地方,讓玉兒替孃親去,好麼?」江玉重重地點了點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信誓旦旦:「好!玉兒長大了,一定走遍大江南北,替孃親看所有孃親想看的風景!」明霜微微一笑,伸手摸摸她的頭。時隔多年,那些曾經有過的自卑和傷感似乎在生命裡已然不重要了,她彷徨過,迷失過,也絕望過。人總會在歲月中緩慢地成長。夜空裡,煙花綻開,散亂地交織著,像流星墜落,像寒冬剎那退散。溫馨的宅院裡有親朋,有好友,有她最愛,也最愛她的人。她從來沒後悔活過這一世,哪怕有一雙永遠無法站起來的腿。人這一生,都會有些許遺憾,能在最美好的年華里相遇這一場,也算沒有辜負這段時光。###完結感言終於擼完這個結局了,我真的是長舒一口氣。雖然本文已經越寫越狗血,越寫越俗套了,啊哈哈哈,可是我還是覺得蠻爽的。番外會陸續更新。很感謝一直以來支援我,給我留言的各位讀者大大們,你們無疑是我見過最喜歡和我嘮嗑的人了。感謝你們讓我脫離單機以及一個人自言自語。如果說有什麼後悔的話,那一定是我不小心開啟了本文的百合和bl路線,我有罪……明霜這個人設的性格應該是我所有文的女主當中最喜歡的一個了很感動有人和我一樣這麼喜歡她。江城的人設相比之下就顯得遜色了,至少我是不滿意的。希望以後的文裡能寫出男女主都滿意的人設~現在知道這個作者君是個愛神轉愛話癆,一言不合就開虐的人了吧!【我感覺以後會有人這麼評價:臥槽,快看啊,這就是那個虐女主狂魔啊!】別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莫名其妙虐起了女主。也許是因為麒麟臂吧……最後貼一個我最喜歡的十六字小令吧,應景!————————歸醉裡青山日月虧浮雲老照影共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