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與君同

在桂嬸家住了小半個月,明霜也差不多熟悉了周圍的環境。

這地方遠距京城千里之外,四面環山,村落不大,算算也就三四十戶人家,早出晚歸,忙於農活,不貧不富,剛剛溫飽而已。

江城的傷勢一日一日轉好,其間也來回發了幾次燒,到如今總算是不再發炎了。

而喬清池自那天夜裡離開後就再沒來過,村裡訊息封閉,也不知城中現在的情況如何。明霜此刻一心撲在照顧江城的事情之上,無暇去顧及其他。

每天的日子過得格外平靜,桂嬸白天不在家,明霜閒下來便會做些針線,江城躺在床上休息,她就在旁邊坐著同他說話。兩人正是情意繾綣之際,即便成日在房中待著,也並不覺得無聊。

「我瞧你臉上的口子結痂都結好了,是不是有些癢?」

她伸手撫了撫。

「是有一點。」

「這塊疤褪了,咱們小江就又是乾乾淨淨的一張臉啦。」她在床邊納鞋底,忽然想到什麼,「桂嬸今天臨走前說給你燉了雞湯,我去瞧瞧。」

明霜摸到木拐,撐起身子來,吃力地往廚房走。

桂嬸中午一般是在地裡吃帶去的乾糧,灶裡留了熱菜和米湯,但隨著天氣越來越冷,今天還沒等到用飯時已經涼透了。她為難地端起湯碗,又挪回去問江城。

「怎麼辦?冷了誒……」

他並未放在心上,「沒事,熱一熱能喝。」

明霜聽話點了點頭,把湯放回鍋裡,蹲下身去打量灶膛,黑壓壓的碳灰讓她頓然感到無所適從。訥訥地發了一會兒呆,轉目瞧見旁邊擺得整整齊齊的乾柴,儘管心頭沒底,她還是取出火摺子來,挽起袖子抽柴禾。

江城靠在床上看書,隔了好一陣見她垂頭喪氣地走回來,臉上沾了些許汙垢。他忙起身去牽她的手,「怎麼了?」

明霜訕訕地望著他,「我不會生火怎麼辦……」

江城寬慰地笑起來,拿絹帕替她把臉擦乾淨,「沒事,冷的一樣可以吃……或者,你放炭爐子上熱一熱吧。」

「誒。」她依言出去,不多時,又急匆匆往裡走,有些手足無措地把一個小竹籃子遞給他,「你瞧瞧這個呀,我不會用,是不是被我玩壞了?」

江城伸手接了,粗略一看便笑道:「不打緊,只是手把鬆了而已。」

「鬆了還能修好麼?」畢竟是人家的東西,她心裡忐忑。

「修得好。」他把掉出來的竹篾子打了個旋,往籃子裡穿插,明霜好奇地歪頭觀摩,雖然沒看明白,只見他動作又熟稔又利索,三兩下就編好了。

「好厲害。」她兩眼發光,從他手裡接過來,反覆打量,把玩了一陣,又有些澀然地看著他,「怎麼辦,我什麼都不會做,我是不是很沒用?」

「人都有不擅長的東西,更何況是你呢。」江城在她鼻尖上颳了刮,「而且,不是還有我麼?往後這些事,我來做就好了。」

明霜笑了笑不說話,只低頭認真地玩著手裡的小竹籃。江城垂眸時,目光落在她虎口磨出的那些薄繭之上,順著袖口往胳膊裡看去,隱隱約約能看到淤青。

都是磕出來的,她走路不穩,此前常年坐輪椅,又不會使這種柺杖,儘管在自己跟前她隻字未提,但也猜得到,她一定沒少摔……

晚上睡覺的時候,江城便探到她臂彎,伸手輕輕替她搓揉。大約是覺得疼,明霜皺著眉低低呻吟,不太舒服地背過身去。

休養了快到一個月的時候,江城已經可以下地行走了,習武之人體質好,身上的傷也痊癒得比較快。他頭件事便是向桂嬸打聽村中木材的價格和質地,好在山裡最不缺的就是樹木,思索再三,最後選了樺木。

明霜坐輪椅的時候有不少小習慣,比如扶手不能太高,輪子上必須得有圓形的凹孔,好讓她轉輪子,正因為知道這些,委託工匠來做就顯得太繁瑣了。江城讓人制了個雛形,索性自己動手雕刻打磨。

每天天不亮的時候,就看見他坐在院中忙碌。旁邊的黃狗端端正正地蹲著,歪頭打量他。

桂嬸第五日早起時,發現江城的輪椅已經差不多做好了,於是也走上前去瞧。稜角光滑,做工細緻,竟然連紋飾也雕得如此齊全。

「江公子好鮮亮的手藝活兒啊。」

她左看右看,豎起拇指,「這是給姑娘做的吧?」

江城淡笑著頷首。

他二人如此情真意切,痴心一片,便是自己這麼個外人在旁邊看了也極是動容。桂嬸兀自感慨了片刻,忽然問道:「公子和姑娘是……夫妻?」這個問題困擾她多日,當天喬清池把人帶來時什麼也沒說,只說明霜是誰誰家的千金小姐,但連著一個月他們二人都一屋住,一桌吃,瞧著也不像是未出閣的姑娘。

江城被她問住,半晌後笑著搖頭:「不是。」

居然不是!

桂嬸立時被他攪糊塗了:「恕我多嘴,公子和姑娘這是什麼關係呢?」

眼下世俗眼裡的關係又有什麼要緊的,庸人自擾,他不在乎,想必她也是了。

江城仍忙著手裡的工作,不很在意地回答:「說不明白,反正我是她的人。」

他只要此生待在她身邊就好了,別的不重要。

桂嬸莫名其妙地盯了他許久,很敗興地牽了狗去廚房做早食。

有了輪椅,不必再拄拐,對於明霜來說實在是意外之喜。她試著轉了兩圈,仰起頭來高興道:「這下好了,可算是輕鬆了。呀,我老早就想說有個輪椅坐就好了,沒想到你真的給我做了一個來。」

見她高興,江城也含笑道:「你用著順手便好。」

明霜挪到他身邊停下,打趣起自己:「你說人有時候真是有意思,我從前總想著能走路,如今真下地走路了,還是覺得坐著比較舒服。」

「那不一樣。」江城俯身去給她挽了挽耳邊的散發,「咱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慢慢去找,找一個好大夫治好你的腿,就不用這樣了。」

這回明霜倒沒反駁,笑吟吟地應下:「好啊。」

正午用飯之時,桂嬸照例是不在家。明霜托腮看著冷冰冰的菜有些發愁,為了方便他們,桂嬸都是做冷盤,這也省了熱菜的功夫,可是吃上十天半個月,著實是覺得不開胃。江城取了碗筷給她擺上,奇道:「怎麼不吃,不餓麼?」

明霜為難地搖頭:「我想吃別的……」

「別的?別的什麼?」

窮鄉僻壤,她要吃的,說出來估計也沒有,索性就不開口了,琢磨了一會兒,明霜張嘴道:「冰葫蘆。」

說完,雙目驟然一亮:「我好久沒吃那個了。」

江城扒了口飯,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漫不經心道:「你要真想吃,其實也不難。」

明霜歪過頭不解:「怎麼?你看見有人賣了?」

他微微一笑,也不回答,飛快吃完自己的那份,起身叫她等著,端了空碗往廚房裡走。

明霜一頭霧水地捧著碗,沒懂他話裡的意思,低頭吃了片刻,忍不住又探頭去瞧。江城在灶間鼓搗,揹著身子也看不到鼓搗些什麼。

「你不會自己在做吧?」

他回過頭來揚了揚眉,不答反問:「你不是想吃麼?」

明霜懷疑地眯了眯眼睛:「你做的能好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