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情景,明霜心中已有答案,人家肯收留她這樣的朝廷欽犯已是不易,自己的確不應該再得寸進尺。她頷首淡笑:「為難的話也就罷了。但請您老人家不要把這事告訴蕭公子和我的兩位朋友。」
略一施禮之後,明霜搖著輪椅從她旁邊過去,正對面就是後門。
老婦終於放開手裡的活兒,悵然嘆息道:「姑娘這是下定決心了麼?」
她聞言回過頭:「下定決心了。」
「沒有車馬,您打算怎麼過去?」
明霜淡淡道:「那就這樣過去,哪怕是爬,也要爬到城門外。」
果然都說人不輕狂枉少年。誰年輕的時候沒個喜歡的人呢。
老婦無奈地站起身,擦乾手上的水,上前叫住她。
「罷了,你們這些大家閨秀沒駕過車,驢車比馬車更不好使,我送你一程吧。」
她驀然回首,眸中帶了幾分意外,「多謝老人家。」
「你也別謝我,自己保重才是真的。」老婦言罷,走到角落裡去套車。
後院中,聽得吱呀吱呀的聲音響起,坐在樹上小憩的蕭問打了個呵欠睜開眼,簡陋的驢車披著月色駛出院落,車上有一個固執的背影,身後是一串清輝,光影交織。
他扶著額頭暗歎了口氣,就知道會是這種結果,女人啊,一到緊要關頭總是意氣用事。不過這樣也好……有個肯為自己犧牲的媳婦兒,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想想他有些羨慕江城了
蕭問活動活動筋骨從樹上跳下來,牽了馬,翻身而上。
綿長的官道筆直而平坦,天才初初發亮,密林中薄霧瀰漫,世間一抹淡白,朦朦朧朧。
隨著鐘樓上鼓聲響起,城門也在此時緩緩開啟。
平地裡捲起的枯葉,把這一路風景渲染得越發蕭條。進城的人稀稀落落,或有牽著馬,或有駕著車,不疾不徐地往裡走。
但凡從城門下經過的,無一不抬頭往頂上望一望。
城牆上高高的吊著一個人,似乎有好幾天了,一直閉著眼睛,身上遍體鱗傷,也不知是死是活。然而行人皆不敢駐足多看,熱鬧瞧久了,四下裡守城的戍衛二話不說就會上來拿人,以共犯之罪論處。
於是路過門洞時,人們都會不自覺加快腳步。
不多時,一輛裝滿草料的驢車悠悠出現在城門之外,驢子很老了,每一步都磨得極慢,明霜就坐在車前,一抬眸便能看到城牆上的那個人。
微風輕拂,搖搖欲墜,毫無生氣。
她心裡也跟著揪緊,疼痛難當,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儘管瞧不清他的面容,但那一身腥紅卻刺痛雙目。
她狠狠扣著車沿,手腳冰冷一片。
這麼久了,他是受了多重的刑,才會傷成這樣……
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恰好從江城兩手所綁的繩索上擦過,他立時從城門上往下落,砰的一聲,倒在門前。
守城戍衛唬了一跳,正拿起刀槍蓄勢待發,然而定睛一看,發現竟是這個半死之人掉下來了。只是虛驚一場,幾個人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走上前往他身上踹了一腳。
「我還以為是什麼怪東西,原來是他。」
另一人咬著牙罵道:「成天對著這麼個要死不活的殭屍真是瘮的慌。」
「也不知頭兒是怎麼想的。」
有人抬腳狠踢了兩下,「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不如在這兒給個痛快,省得咱們每日每夜的看著。」
老婦勒住韁繩停下車,還未及回頭,明霜已不管不顧地跳了下來,她雙膝跪在地上,就這麼一路挪到城下,現在什麼都不願去管了。
她想見他,很想見他……
巍峨的城樓在朝陽裡漸漸清晰,每一片磚瓦都令她無比憎恨。
守城的戍衛不住抬腳往江城身上踢去,滿地煙塵,和四周的濃霧混合在了一起。他就那麼躺在地上,一聲不吭,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死去。
心中又怒又悲痛,明霜淚眼迷濛,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那幾人推開。
「夠了!」她流著淚拼命把江城抱在懷裡,「不許你們欺負他!」
「不許欺負他……」
摟著他身子的時候才發現他瘦了許多,頭髮披散著,衣裳破爛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肉上無一完好,猙獰的疤痕,一道接著一道,劍傷刀傷燙傷鞭痕……
一身的血把衫子全凝結在了一起,皮肉連著皮肉,刀口並著刀口,她幾乎無從下手,甚至擔心這樣抱著他也會給他帶來無盡的疼痛。
明霜哭得不能自已,緊緊摟著他說不出話來。
溫熱的體溫夾雜淚水滴在他傷口上,江城略略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裡看清她的模樣,微不可聞的發出一聲輕嘆。
「傻丫頭……你又回來幹什麼……」
明霜俯首用額頭抵在他額間,淚流滿面。
「我不管了那麼多了,怎麼樣都好,什麼都無所謂,要死就一塊兒死,留我一個還有什麼意思!」
她握著他傷痕累累的手,心如刀絞。
四周的戍衛看得這場景尚在發矇,半晌反應過來,俯下身去拉她。
「等了幾天可算是把人等出來了,走吧,隨我回衙門覆命。」
「我不去。」明霜死死把江城護在懷中,「我哪兒也不去!」
「這可由不得你願不願意,你現在可是朝廷一等要犯,不是光砍頭那麼簡單的了!」那人一手摁住她胳膊想要拽她起身,突然之間,一道箭光破空而來,正中他後背心口的位置,戍衛雙眼一瞪,直愣愣地栽倒在地。
「什麼人!?」
在場的守衛瞬間警惕起來,揚刀大喝,城上城下登時開始戒備。但見護城河外一隊蒙面之人策馬賓士,打頭的十人手持刀劍,背後十人皆彎弓如月,利箭如雨,數箭齊發,流星一般呼嘯射來,守城的幾人抵擋不住,紛紛倒下。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明霜著實摸不著頭緒,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把江城掩在身下,不讓他被箭傷到。
刀光閃過,馬蹄聲震天而響,她沒有抬頭,卻聽得身側有馬匹嘶鳴的聲音,有人打馬來到她旁邊。
「霜兒。」
明霜戒備地轉過身,玄馬在後,馬背上的人一身黑袍,面罩黑色,只露了一對星眸在外。他把手遞過去,沉聲道:「上馬,跟我走。」
接著又有有人策馬趕來,翻身而下跑到她身邊想要扶江城。
「等等!」她緊緊摟住江城不肯鬆手,「你們到底是誰?」
黑衣人似有無奈,只得從馬上下來,快步走近她,在臉貼著臉的距離,掀開面巾。
明霜微微一怔,「你……」
城內禁軍的腳步聲愈發清晰,喬清池顧不得許多,伸手抱她上馬:「來不及跟你解釋了,我的人撐不了多久,先走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