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地間

屋裡走出一個老婦人,乍一看去,似乎是上次在市集上見過的那位,明霜微微一怔,對方卻風輕雲淡地衝她點點頭。

「外頭風大,姑娘腳上不方便,進來歇著吧。」

她不勝感激,「多謝老人家。」

官道之上,寒風瑟瑟,沾滿鮮血的竹葉在空中紛亂地打了個旋兒,翩然而落。江城右手握著劍,劍尖指地,勉強靠著這個才站穩身子。

左聽雲舉著長劍,雙目圓瞪,直挺挺地栽倒在地,砰的一聲,濺起一地煙塵。鮮血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四下裡是死一般的寂靜。

江城冷眼從來者的面容上一一掃過去,眸中的殺意凌厲刺骨。

突然間,馬匹嘶鳴,面前的禁軍揚刀叫喊著,策馬向他殺來。他踉蹌著站起身,抬手握劍,氣勢凜然,在刀光中揮劍直入,劍鋒過處,必見血光。

剎那之間,血色漫天。

外圍的禁軍幾乎看呆了眼,那林中的青年彷彿猛獸一般,渾身上下似從血水中打撈出來,森然的雙目,冷漠而可怖,手中之間瘋狂地斬殺著,如此猙獰的一幕,讓在場眾人也為之一顫。

猩紅的道路上,橫屍遍野,一波禁軍衝上前,另一波又緊接著補在後,圍起來的人牆仍舊沒有露出半點縫隙。

日落西山,薄雲慘淡,空氣裡滿是鐵鏽的味道。

趕來的禁軍指揮愕然瞧著眼前這一幕慘烈的景象,禁不住背脊發涼。人群之中,那人已然落得周身是傷,饒是如此,他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依然讓旁人感到畏懼。

真是個極其兇狠的野獸啊,禁軍指揮嘖嘖暗歎。

身邊的弓箭手抽出一支羽箭,正要搭上弓去,他抬手喝止:「不行,上頭說了要抓活的。」

「人早就是強弩之末了,看他能撐到幾時。」

長箭從耳畔擦過,江城已無力抬劍格擋,視線漸漸模糊,眼前灰濛濛的一片,這樣的瀕死之感還是頭一回遇到。

側目看到身後淺淺的黃昏,他驀地鬆了口氣。

也好,也好……

幸而她安然無恙。

只要她安好,再怎樣也值了……

江城閉上眼睛。

強烈的疲倦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這段時間太累了,太累……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希望這一覺睡下去,就永遠也別醒過來。

浴血的青年終於倒下,能感覺到在場的所有人都放下了重擔。指揮使抹了抹臉上的汗,吩咐道:「綁人,送去大理寺,大人要親自審問!」

傍晚,天色漸黑。

明霜坐在院子裡,盯著門外發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他還沒回來……

姚嬤嬤上前給她披上外衫,輕聲勸道:「小姐,去睡會兒吧,您在牢裡一定沒休息好。」

她偏過頭,「我睡不著。」

「您得當心身子。」

「阿嬤。」她並不接話,反而問道,「你說他能回來麼?」

就知道她是在擔心這個,然而姚嬤嬤答不上來,只有沉默。

明霜嘆道:「到現在還沒有訊息,他是不是被朝廷的人抓到了?」

「你放心。」蕭問叼了個饅頭從屋裡走出來,「他這個人,即便是把刀架脖子上,也不會供出你的。」

她顰眉側過身,語氣微涼:「莫非你以為我只是怕他供出我麼?」

蕭問聳了聳肩,知道女人不好惹,也不同她拌嘴,「時候還早,沒準兒是在躲追兵呢,再等等吧,這種事,沒個一天兩天是辦不好的。」

她不懂這些,聽了蕭問的話半信半疑地別過臉,還是固執地在原地坐著。

姚嬤嬤拿她沒辦法,只得在旁邊陪伴。

蕭問吃完了饅頭,擦擦手往房裡走,走到門口又轉身來看。深藍的夜幕下一抹清瘦的倩影,心中不由感慨。

老弟啊老弟,還說人家不在乎你,不過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罷了,這哄姑娘家高興的確是個技術活兒啊……

他嘆了口氣,頷首進去。

陰暗的地牢內,四處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味,嚴濤不自覺擰起眉來,跟著前面開路的侍衛一階一階往底下走。

「張公公仔細腳下。」

身後的宦官掩住口鼻,頗有些嫌棄的撩起袍子,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嚴濤不時也會回過頭來扶他兩把。

很快走到了底,地上很潮溼,抬眼看去,刑房的石牆上,幾把鐵索吊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髮絲凌亂,滿身血汙,已然辨不出本來的面目。兩旁的火把忽明忽暗的照著,他仍肅著臉,雙眼緊閉,呼吸淺淡。

一見他到場,審訊的人忙起身行禮。

「張公公。」

宦官皺著眉示意他靠邊站,往那犯人身上一打量,未及細看自己先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這小子招了麼?」

在旁的推官回答道:「還沒有。」

他懷疑,「這麼倔?莫不是你們下手太輕了?」話才說完,便嘀咕著搖頭,人都打成這樣了,想來也不是這個緣由。

「他怎麼樣?該不會是死了吧?」瞧對方死氣沉沉的,半天沒有生氣,宦官叮囑道,「命可得留著,眼下除了他,沒人知道死囚的下落,別把人玩死了,到時候我不好向聖上交代。」

「公公儘管放心。」推官諂笑著點頭,「下官拷問人,向來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沒招之前怎麼得也得留口氣兒讓他說話。」

言罷,他打了個響指,很快有人拎了兩桶水上來,往那人身上一潑。冷秋裡冰水刺骨,江城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往面前一晃,神色波瀾不驚。

宦官在椅子上坐下,行刑之人立時取了燒紅的鐵條,一鞭一鞭往他胸膛上狠抽,鮮血四濺,滿室都是焦糊的氣味。宦官看得有些頭皮發麻,偏偏這人從頭至尾連眉頭也不皺一下,鐵條打下去像是在抽一具死屍,毫無反應,他不由嘖嘖出聲。

嚴濤看出他的不適,笑著上前來給個臺階讓他下:「這拷問犯人的場面太過血腥,公公還不看為好。咱們牢裡的酷刑有上百種,挨個給他來一次,過不了多久就能招的,您只管等訊息便是。」

宦官早有此意,掖了掖鼻子,勉為其難道:「既這麼說,那就有勞嚴大人了。」

「公公哪裡的話,這是應該的。」

地牢裡蛇蟲鼠蟻滿地都是,多看一眼都覺瘮的慌,那宦官也不再多待,很快便匆匆離開。

嚴濤目送他走遠,回過身,背脊挺得筆直,撩袍而坐。

推官遞上熱茶來賠笑道:「嚴大人這是要親自審麼?」

「怎麼說從前也是我的人。」他笑道,「給點見面禮應該的。」

話音才落便又頷首吩咐:「上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