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西南天

「你少在這兒狗仗人勢。」明繡一手推開他,「不用你廢話,我自己找她去!」說著舉步就要往裡闖,守門的幾個人立時上前阻攔。

「八夫人,您別費力氣了,這裡可是王府,鬧大了誰臉上都不好看。」

「你滾開!」明繡掙扎著,咬牙切齒罵道,「我是明家三小姐,是王尚書府上的人,你們敢這樣待我,不要命了是不是?!」

尚書府算什麼東西,瑞康王是唯一一個在皇城內的王爺,別說尚書,就是丞相來了也要禮讓三分!

底下沒人鬆手,明繡自知無力迴天,抬起頭來衝著門口邊哭邊罵:

「明錦,你出來!你還是不是明家的人,有你這樣的白眼狼麼?當初要不是藉著明家的光,你以為你能嫁到王府裡來?如今想要過河拆橋了是吧?你別忘了,你是明見書的女兒,他便是被斬了你還是明見書的女兒,你以為世子和王妃不會對你起嫌隙麼?簡直是異想天開,白日做夢——」

隔著重重高牆,幾進宅門,明明已經聽不真切了,那些話語卻像是隨著風聲一起飄到了內院裡來。

明錦腳步微滯,猛然間感到心悸。她摁著胸口,回頭朝身後望去,西南的天邊蒼蒼茫茫,橫亙在天地之間的是一堵青牆,阻隔了風雨也阻隔了陽光,看不見所有的山山水水,過往和從前。

等了數日,斬立決的聖旨還是下來了,傳旨的人唸完,把卷軸一合,高挑著眉毛說:「這謀反乃是大罪,誰求情都沒有用,誅三族無一赦免,幾位夫人小姐還是提早收拾收拾,準備上路吧。」

其實聖上早就病入膏肓,誰想要他們死顯而易見。嚴濤這個人著實是心狠手辣,在這種事上一律斬草除根,絕不留後患。

聽到訊息的時候,牢房裡的女眷只覺得天都快塌下來了,抱頭痛哭。

三日後午時即刻問斬,很久之前有一種說法,人的腦袋掉了,那一瞬半瞬還有知覺,能清楚看到自己沒頭身子跪在地上。

不過還好是砍頭不是腰斬。腰斬的人死得更慘,上下身子分家,會在地上爬出好長一截才會斷氣。

這麼一想明霜感到背脊上涼颼颼的。

除此之外,也沒有特別恐懼,人大約在絕境之時心裡害怕到了極點反而淡然了。她開始好奇自己死後會到什麼地方去,下陰司,碰到牛頭馬面,或是黑白無常?

世間真的有魂魄麼?她的靈魂還能在人界遊蕩嗎?

是不是真的如人們所說要過奈何橋,喝孟婆湯。

孟婆湯喝了就會忘記今生的一切。

她忽然有些捨不得。

離行刑的日子越近,這樣的感覺就愈發強烈,她開始留戀院子裡的花花草草,留戀杏遙,留戀未晚,留戀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和某個人……

葉夫人從聖旨下來就獨自在角落裡喃喃自語。

屆時要上菜市口遊街,曾經的明家夫人如此邋遢落魄地坐在囚車裡從街上經過,像耍猴賞象那樣供許許多多的人看著,說不準還會衝她扔石頭,扔爛菜葉,嘴裡說些難聽的話。

現在砍頭都不是要緊的了,她只在乎自己的臉面。

「這可怎麼辦呢,怎麼辦好啊……」

葉夫人不住重複,「那得多丟人啊……」

就這樣唸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來,張姨娘發現她懸在半空,吊死在了牢房裡。

到死都是這樣的性格,明霜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有些佩服她。

行刑這天,天氣暗沉沉的,不像是要下雨,但也沒有太陽,抬頭白茫茫的一片蒼穹。

明霜已經十來日沒見到監牢外的世界了,有種驟然開闊之感,似乎連空氣都是自由的。

手腳都被上了銬,其實給她腳上鎖鏈子很多餘,因為本來也走不動。

一群人趕鴨子一般被趕上囚車,明霜要特殊一些,她沒法走,只得由獄卒把她報上車去。這時她才看到明見書,僅僅只是半個月沒見面,他整個人老了許多,四十來歲的人看上去彷彿一個六旬老者。滿頭散亂而灰白的頭髮,衣衫破爛骯髒,臉上盡是汙垢,想象不出這是她那個爹。

你也有今日啊。

她忍不住笑了笑,仰首隔著囚車去看天幕。孃親會很高興的吧,這個負心人終於要死了,她也很高興。

自己的爹爹,不能殺不能罵,苦苦恨了這麼多年,能同歸於盡沒什麼不好的。

這想必是最好的結局了。

至少她很滿意。

明霜的囚車排在最後,柵欄外分別有四名官兵押送,木檻把眼前的一切分割成塊,鞭子在馬匹上輕輕一抽,囚車便搖搖晃晃動了起來。

她坐在車裡,靜靜的看著所有景色在身邊緩緩倒退。

出了刑部大牢,踏上馬行街,一路朝午門而行。

秋風凜冽地吹打在臉上,沿途的人群越來越多,還沒有到刑場,四周百姓已然圍聚成海。當年趾高氣昂的明大人要被斬首了,多少人趕著跑來瞧熱鬧,把道路堵了個水洩不通。無數的石塊,磚瓦扔了過來,明見書和明英坐在囚車內毫無躲避之處,很快就被砸得渾身是傷。

「明家這一家子,也沒幾個是好東西,不過是狗仗人勢而已。」

「陸朝是個王八蛋,他們也好不到哪兒去!」

「捧著人家臭腳當上的官兒,自然坐不穩了。」

牆倒眾人推麼,反正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明霜經過的時候,看見旁邊有人對她指指點點。她也算是明家名聲最壞的人之一了,不守婦德、朝三暮四、水性楊花。

似乎所有人都覺得她被處斬是應該的。

她靠在囚車上發呆,人群裡卻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隨著人潮而走,不住地衝她招手。

「小姐!」

明霜微微一怔,側過身往牢門處挪。

杏遙留著淚喚她,撥開面前的人,「小姐!」

「杏遙!」她隔著木檻伸出手,眼看要握住她指尖的那一瞬,官差卻一把將人推開。

「別擋道,別擋道,都一邊兒去!」

杏遙踉蹌地往後退,凌書生見狀忙扶住她,「沒事吧!」

杏遙只是搖頭,掙扎著仍隨囚車而走,「你們別傷了我家小姐,小姐……」

她一路跑一路哭,明霜咬著嘴唇撲到門邊看她,眼中淚水迷濛。

「遙遙……」

人海之中,趙良玉正蕭索地望向她,伸手揮了揮,隨後又很快低頭下去抹眼角。高恕抱著高小婉站在街道一側,小姑娘哭得很厲害,從他懷裡掙開想往這邊跑。

「爹爹,他們要帶姐姐去哪兒啊!」她揪著高恕的衣襬不停地問,「我要去找姐姐!」

「小婉回來!」高恕拉不住她,高小婉跌跌撞撞地在人群裡擠著。

明霜咬著下唇酸澀道:「小婉,別追了……」囚車漸行漸遠,她那單薄的一句話瞬間被四周的喧譁聲蓋過。

每一個熟悉的人都在視線中遠去,她拼命在群人中尋找,卻沒有記憶深處的那張臉。

他不會來了。

她做得那麼絕,狠話已經說盡了,從此再無瓜葛。

此時此刻,她才發現自己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坦然,她心中還有許許多多的牽掛,許許多多的放不下。

沒能見他最後一面,心有不甘……

「江城。」她頭抵著牢門,垂首下去,低低喚道,「江城……」

就在此時,車身驀地劇烈一顫。

身後押送的隊伍中忽傳來一陣喧鬧,刀劍碰撞的聲音乍然響起,人叢裡滿是譁然,街道兩旁的攤子不堪重負紛紛倒塌。

車下的官差環顧四周,嚯的一下拔出佩刀。

「有人劫囚!」

空氣中隱隱有利刃破空之音,一把長劍嗜血而來,場面一片混亂。

明霜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去,那人就站在她面前,橫劍在手,滿身是血,殷紅的液體順著劍身滴落在地,眼神溫柔且堅定。

旁邊亦有一人蒙著臉面正替他開道,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將衝上前來的官差盡數逼退。

木檻外的世界在淚水中模糊不清,一眨眼,便順著她臉龐滑落,迅速滲入衣襟內。

你不是受了很重的傷麼?還來幹什麼……

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眼睜睜地看著江城舉步走來,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帶血的痕跡,然後緩緩抬眸望向她。

門裡門外,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