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房裡,杏遙打了水給明霜洗臉,見她一副心不在焉地模樣,不由打趣:
「怎麼了,悶悶不樂的?白天不是還挺高興的麼?」
明霜嘆了口氣,「我在想,我今天說的那些話,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杏遙沒聽懂:「什麼話?」
她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沒說出來:「沒什麼。」
杏遙也不多問,伸手給她解衣裳,「說真的,您掙了這麼多錢,就沒想過給我漲漲月例呀?」
明霜回過神來笑她:「喲,頭一次見你找我討銀子呢。是怎麼了?也打算開始攢嫁妝了?」
杏遙老臉一紅:「什麼嫁妝不嫁妝的,您就知道胡說。」
「胡說麼?」明霜湊過去,「你現在可是三天兩頭地往鋪子裡跑,別以為我不看不出來。」她伸出食指擺了擺,掩著嘴笑:「想不到你喜歡那樣的?這種文弱書生有什麼好,跟個軟腳蟹似的,風一吹就倒。」
起初還矜持著,一聽她這麼說,杏遙登時急了:「書生怎麼了?人家有才情有學識,博古通今,風流倜儻!……您不喜歡,也別礙著人家喜歡啊。」她癟了癟嘴,低低道:「又不是所有人都跟您一樣,喜歡江侍衛這種悶葫蘆不吭氣兒的。」
她皺起眉來:「哪有,小江話很多的,你不知道罷了。」
「是是是,就您的最好了。」杏遙扶她在床上躺下。
明霜還在琢磨這事兒,翻過身問她:「誒,我說正經的,你年紀也比我小不了多少,老跟著我多沒出息。要是想嫁給他,我給葉夫人說,放你出去吧?」
「別,您可千萬別。」杏遙連連擺手,「咱們院子最近可得避避風頭,葉夫人那兒氣還沒消呢,您這會兒找上去,不是又給自己碰一鼻子灰麼?再說了……」她紅著臉收拾茶碗,「我們倆還沒把話說明白呢,不著急。」
明霜聽罷,長長的「哦」了一聲。
「那好吧。」
杏遙是從小跟著她長大的,她自然希望她能有個好歸宿,至少別去什麼富貴豪門裡給人家做小妾。
凌舟是老實忠厚的人,若是這次科考能中個舉人就好了……
夏夜裡陣雨總是突如其來,一晚上狂風呼嘯,窗外枝搖葉晃。
猛然一道亮光閃過,悶雷從天空中落下來,噼裡啪啦的雷聲敲開沉寂。明霜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房間裡漆黑昏暗,她抬手放在額頭上,靜靜思索了一會兒,忽然坐起身,摸到床邊的輪椅,嘗試著想坐上去。在摔了兩三回之後,總算是藉著床沿的力勉強爬上了椅子。
雷聲很大,饒是屋裡弄出這樣大的動靜,也沒人留意到。
明霜在桌邊喝了杯水,搖著輪椅緩緩往外走。
杏遙睡得很死,已經是下半夜了,院中一個人也沒有,她從月洞門出去,慢騰騰地向西邊跨院而行。
竹影搖曳,烏雲蔽日。
雷打了半晌之後,暴雨如期來臨,豆大的雨點砸在夏天茂盛的花木上,聲音格外沉冷。
江城剛剛歇下,驀地聽到門外有人輕叩,他不由奇怪:「誰?」
然而雨勢太大,沒有聽到對方的回答。
他隨手撿了件衫子披上,起身去開門。
屋外電閃雷鳴,雨絲傾瀉,一道電光閃過,明霜就這樣毫無徵兆的出現在他眼前,唇邊笑容淺淺。
「霜兒?」江城微愣一瞬,忙拉她進來。
淋了一點雨,明霜頭上有點溼,幸而雨落下來的時候她正好走到門外,這才沒被澆成落湯雞。
四周不見旁人,江城有些發怔,「你一個人?」
「是啊。」她扯扯頭髮笑道,「有沒有覺得很驚喜?」
是驚嚇吧……
他暗自嘆氣,俯下身給她擦手上和頭髮上的水,「大半夜的,怎麼一個人來了?」
明霜抬眼看他:「想見見你啊。」
從她的房間走到西跨院,這一路也不算近了,江城把燈點上,回頭看到她手指被軲轆磨得通紅,禁不住皺眉。
「這麼大的雨,有什麼話不能等到明天再說,非得現在過來?」他握住她的手摩挲了兩下,搖頭問道:「杏遙呢?」
「她睡得熟,我沒叫她。」明霜說完,指了指房頂,笑道,「雷聲太大了,我一個人很害怕的呀。」
看她臉上風輕雲淡的表情,江城很是懷疑地望了她一眼。
「就為了這事兒?」
明霜不太自在地顰起眉:「我要來見你,還非得有事才行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無奈,「我擔心你淋雨。」
「淋了就淋了。」她笑道,「不是還有你麼?」
江城替她把髮絲上的水擦乾,好在只是淋了一點,應該不會惹上風寒。
「冷不冷?你坐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燒熱水。」
「誒。」
此前沒有來過江城的住處,明霜頗覺好奇,仰頭四處打量。他這地方也太簡陋了,連件像樣的擺件都沒有,冷冷清清的,少了點人情味。
明霜繞到他臥房裡,旁邊立著好些木雕,都是半成品,已經積了灰,像是很久沒動人過了,桌上還鋪著畫紙,厚厚的一疊,散得滿桌都是。她剛抬手想去拾來看,江城卻不知幾時回來的,動作極快,搶上前來伸手一抓,掩在背後。
明霜怔了怔,伸出手:「給我。」
江城微不可見地往後退了一步,「我隨手塗的……沒什麼好看的。」
臉上明擺著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明霜也不退讓:「既然沒什麼好看的,那我看看也無妨……快給我。」
她索性威脅道:「你再不給我,我就叫非禮了。」
「……」附近一個人也沒有,這非禮叫給誰聽?
他實在是哭笑不得,擔心她動作太大又上次那樣摔下來,只好妥協著把東西遞出去。
明霜抽過手來看,沒有色彩,全是白描,數十張畫紙上都勾勒著同一個人,背景裡山山水水,亭臺樓閣不停的在變化,作畫之人用不太精緻的筆鋒居然也細細描繪出令人動容的畫面來。
她認認真真看完,悄悄瞥了他一眼,然後故作不解地挑眉問道:「誒,這畫兒上的姑娘是誰呀?生得這麼好看。」
這個人明明知道畫的是誰,還偏偏這樣問。江城微微抿唇,忍不住就是想笑。
他漫不經心道:「是啊,也不知道是誰。」
明霜回頭笑著拿手去捏他臉頰,嘆道:「你誇我一句有那麼難麼?」她拉著他坐下,抖抖手裡的畫兒,輕聲問:「怎麼忽然想起要畫畫了?」
「閒的。」江城答得簡單。
明霜眯眼睛望著他笑道:「你沒說實話……還在為上次木雕的事兒煩心麼?」她張口就誇讚:「其實你雕的比他畫的好看多了,他也沒什麼能耐,不就是畫畫兒麼?誰不會?我路上隨便撿個人都會啊。」
江城微微笑道:「你覺得畫得好?」
「自然好了,我就不會畫畫呀。」明霜把畫紙放回去,笑吟吟道,「你看你,什麼都會,你比我厲害。」
之前不是還說路上隨便撿個人都會麼……
不欲提醒她被打臉了,聽這話裡話外滿是自豪,江城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