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錦書來

「沒、沒……沒什麼事。」陳阿元忙低下頭,連大氣也不敢出。自上次在房內看到那本帶血的賬簿之後,他對於江城幾乎是能避則避,冷不丁見他親自找上來,登時嚇得心跳如鼓,呼吸艱難。

「起來吧,二小姐要見你。」

「二小姐?」陳阿元愕然道,「可是,三小姐說,我必須跪到子時……」

他不欲多言,伸手拉他:「二小姐既讓你不用跪,你就不用跪了。」

陳阿元顫顫巍巍地起身,因為跪得太久,愣是摔了好幾回才勉強站穩。他很小心地拂開江城的手,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後。

院子裡雪下得更大了,明霜坐在欄杆邊,江城正領著那個小廝過來,他年紀輕輕,約摸十一二歲,長得不高,穿得也單薄,膝下的褲子全被雪水打溼了,瑟瑟發抖。

她瞧著可憐,伸手摸了摸他手背,訝然道:「都凍成冰了,怎麼搞的,是誰讓你跪在那兒?」

陳阿元哆嗦著回答:「是……是三小姐。」

「好好的,為什麼讓你跪在那兒?」

「小的不中用,來傳話的時候打翻了小姐的茶盞,三小姐一氣之下就罰我跪在這兒了。」

她輕嘆,「不過是個茶杯子,也犯得著發這麼大脾氣麼?」

明繡自打從郡王府回來就把人關在房裡,想是覺得丟了人,連飯也不吃,只顧著生悶氣。她正愁沒處撒火,這孩子恰好跑去撞槍口上了,也難怪會這麼小題大做。

「遙遙,一會兒打發人,把我那套沒用過的銀兔毫盞給三小姐送去。」

「誒。」

聽她應下,明霜才又看向陳阿元:「三小姐那邊我去替你說,你不必跪了。雪地裡真跪一晚,這輩子都別想走路了。」因為自己腿傷過,她便格外心疼別人的腿,「西門已經關了,去我院子裡喝杯熱茶暖一暖吧,一會兒身子好些了,我讓人送你出去。」

陳阿元呆呆望著她,反應了好一陣,才跪下來要給她磕頭。

明霜笑得無奈,忙讓江城拉住他:「拉他起來,怎麼跟你一個毛病?都教不好的麼?才說了當心腿,眼下你還往冷硬的地上跪來跪去。再這樣我可就不救你了。」

陳阿元聽得心裡五味雜陳,含著眼淚朝她重重點頭。

他是在流民堆裡出生的,自小跟著養父流浪,五六歲的時候為了治病,便領他到了人牙子那兒賣了,從此再無音訊。

陳阿元在京城輾轉了好幾年也沒混到主子跟前,總算是運氣好來了明家,平時沒事給管事打下手跑跑腿。他為人雖然老實勤勉,但可惜太年輕,又怯弱,劉管事一直不願用他,他只能在庖廚、馬房和幾個有臉面的下人房裡來回走動。

好不容易能有個機會在小姐面前露臉,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岔子。

三小姐脾氣大,先是說要他賠,他把兜裡的錢抖出來,她又看不上,一腳踹到雪裡讓他跪到天明,否則就得原價賠。

一隻茶盞一兩銀子,他這輩子除了賣身,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堂屋裡火爐子燒得正暖,杏遙把熱茶拿給他,陳阿元捧著那瑩薄如紙的玉茶碗,手抖得險些將茶水濺出來,眼睛一酸,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明霜看得一笑:「好好兒的,哭什麼?是喜歡喝鹹的麼?早知道該讓杏遙給你放點鹽的。」

她說完,拿帕子過去想給他擦,陳阿元忙往後退:「小人臉上腌臢得很,怕髒了小姐的手。」他忙拿袖子把眼淚擦了,仰頭咕嚕咕嚕喝完茶水,一勁兒地向她道謝。

這人簡直比江城那會來的時候還客氣,明霜不禁失笑,「你這老實孩子太耿直了,怪不得三小姐欺負你。」

杏遙往爐子裡添炭,聞言轉過頭來:「難不成要人人和小姐你一樣狡猾才好麼?」

「呀,真冤枉,我哪裡狡猾了?」

「還不狡猾,不信你問江侍衛去!」她衝江城努努嘴,後者卻只是淡笑,並不言語。

早聽說明霜平日待人和氣,如今見了,這院子裡的氣氛遠比傳說中的還要好,陳阿元立在原地,心下又是納罕又是感動。

「小姐。」未晚從外面進來,搓著手圍到爐邊烤火,「三小姐把收了茶盞。」

「她可說了什麼話?」

「沒,她什麼也沒說。」她搓了一會兒手,「西門已經關門了,守門老頭子不知去哪兒喝酒了,找不著人,您看怎麼辦?」

明霜為難地「哎呀」了一聲,「要等四更天才得開門呢……」她想了想,去問陳阿元,「不如你跟著小江去西跨院,和他擠一晚吧?」

話剛說完,陳阿元像是炸了毛,當即搖頭:「不!不不不……」

沒想到他反應如此強烈,四下裡的人皆不同程度地怔了怔。明霜隨口打趣:「怎麼了?怕他夜裡欺負你?」

「不是……不用這樣麻煩江侍衛!」他連連擺手,「小人翻牆回去就好。」

她微愣:「翻牆?」

「嗯!真的可以……小的沒事了,多謝二小姐救命之恩,我往後……往後做牛做馬報答您!」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注意江城的反應,生怕他們還說出留自己的話,急忙道:「時……時候不早了,小的先告辭了!」

說完腳下生風,逃命似的跑了。

留下一屋子人滿臉莫名。

杏遙走到門邊張望,「稀奇了,他是見了老虎麼?怕成這樣。」

明霜也被他攪得一頭霧水,轉過眼去問江城:「你什麼時候又揹著我出去嚇人了?」

他頗覺無奈,輕聲嘆息:「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