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山崩地裂的聲響還未結束,黑骷髏們的嘶吼聲卻漸漸停息。

它們空洞的眼窩從高處看向下方祭臺中的周子息,明明眼窩中什麼都沒有,只是黑色的骨架,卻給人一種悲傷凝視的感覺。

長魚葉對現狀也有幾分驚訝,卻沒有半分害怕,他轉過身去,抬頭看踩著星線的明栗,又看了看巨大的黑骷髏們,摸著眉毛笑道:「哈哈,這麼熱鬧啊。」

可惜別人不想跟他輕鬆對話。

明栗看見站在祭臺上的周子息,跟她從前入夢見到的一幕相差無幾。

夢中祭臺上的人陰沉冷淡,周遭黑霧環繞壓抑無比,屍骨堆透著森然氣息,與死亡為伍,產生的壓迫感很容易讓人崩潰。

更別提在這裡待五年。

周子息要在這五年裡反覆死去,不斷產生新的怨恨,忘記曾心懷動容的每一個瞬間,那些歸結為美好的、救贖他人生的情感全都被抽離。

到最後,連恨意也不會給他。

就算面對殘忍折磨他的人們,周子息也難以生恨,只是淡漠。

祭臺上的周子息尋著天地間熟悉的力量牽引,緩緩抬頭,目光的焦距對準上空踩著星線的人,黑矇眼眸中倒映的明栗也在看著他。

她的師弟,本該在北斗有同門相伴,有師尊教導,有朋友帶他遊走天下。

這漫長的五年,上千個日夜,周子息本該自由生活在這天地間,享受陽光與星月的照耀,等到明栗回頭跟他說一聲喜歡,卻都沉沒在這暗無天日的山底。

這些人對周子息做的事,不可原諒。

明栗手中長劍迸發尖嘯聲響,堪比之前黑骷髏們怒吼的星之力威壓將飛濺的石子們碾碎成齏粉,她看向祭臺邊上的長魚葉,眼中殺意毫不掩飾,瞬影而下。

觀星。

雙鏡。

明栗同時使用兩個神蹟異能,觀星能看破長魚葉的所有偽裝和走位。

人還未到,長魚葉站的位置已經被星之力威壓擊碎出一道大坑,坑中地面下陷。

長魚葉瞬影的速度很快,在地面塌陷之前就已掠身退開,灰塵四起,碎掉的石子們在明栗挽劍後懸空倒轉朝長魚葉追擊而去。

兩人交手只在瞬息之間,碎石子在長魚葉揮手時碎成齏粉,齏粉過後無數明鏡碎片環繞四周,每一片都倒映著他的身影。

後一步到場的書聖抬手點出數道行氣字訣,殺意決絕,明栗卻沒有回頭,現形的雙鏡將數道行氣字訣反射,附加明栗同樣充滿殺意的星之力。

兩股相同的靈技力量對決,掀起的颶風讓周邊花樹再次斷裂倒塌,宋天一忍不住又往後退了退,這一退就直接退去黑骷髏身後遮擋前方的星之力衝擊。

他和觀戰的方回都忍不住心中感嘆,這就是大陸頂尖朝聖者的實力嗎?換做是他倆,根本不會有跟明栗戰鬥的慾望。

光是心之脈的壓制,讓他們面對明栗時想要還手都會非常的艱難,能在這份滅頂的威壓中還能堅持不跪下沒有被碾碎,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星之力碰撞中讓束縛著周子息的鐵鏈們瘋狂搖晃發出刺耳的聲響,長魚葉後撤離開祭臺,明栗落地的瞬間,追擊長魚葉的碎鏡們將鐵鏈斬斷。

周子息感受到身上沉重的束縛被卸除,裹挾著星之力的烈風卻沒有傷到他分毫,被風揚起的髮絲掠過他臉頰,輕蹭鼻尖。

明栗站在周子息身前,她已經看出了師弟眼睛的問題,察覺周子息看不見,於是伸手抓住了他冰涼的手腕。

此刻千言萬語不及兩個人指尖的觸碰。

周子息感受著手腕傳來的溫度,冰冷的鐵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栗溫柔地安撫,他能感覺到師姐就站在身前,甚至能聞到熟悉的髮香。

這些日子他沒能出去找明栗,師姐應該沒有扎辮子就來了。

是我師姐來了。

是我喜歡的人來了。

這感覺是如此奇妙,好似這世界最美好的瞬間,刻骨銘心,又讓他生出無邊勇氣和力量。

周子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不知為何,這瞬間他腦子裡閃過曾在北斗的一幕幕:在搖光院的花間小道和明栗一起看小狗們啃骨頭;在落星池和明栗一起對招;在夏夜的涼蓆邊和明栗研究法陣星線;在冬日的庭院屋中為她塗抹唇色。

即使他看不見此時的明栗,可記憶裡的人仍舊鮮活,始終存在。

明栗收起神武,抬手遮住周子息的眼睛,掌心觸碰到纖長的眼睫,她問:「誰幹的?」

周子息嘴角微微彎著,有些惡劣地說道:「眼睛的話,主要是那個愛說廢話的幽遊族長。」

明栗回頭,眼含戾氣地朝祭臺下方的長魚葉看去。

長魚葉神色無奈地搖搖頭:「好久不見啊,你還是跟五年前一樣,見面就打,好歹跟我說說話再動手吧。」

明栗轉過身去,將周子息護在身後,面向長魚葉說:「你把我師弟害成這樣,還指望我跟你先說聲再動手?」

長魚葉說:「他變成這樣,都是命運的選擇。」

這話過於好笑,讓明栗心生厭煩,抬手時神武白骨生花化作刀劍,劍尖對準敵人,她說:「你的命運,我已經替你做出了選擇。」

長魚葉笑道:「你曾在這裡失敗過一次,還有自信做出選擇嗎?」

明栗不打算跟他廢話,凝聚星之力時,一手抓住周子息,打算帶他先離開祭臺,卻發現身邊的人沒動。

長魚葉攤手道:「你想帶他走?那可不行,他要是走出這個祭臺,可就出大事了。」

他篤定周子息不敢離開祭臺,明栗也帶不走他,所以才表現得一點都不著急。

明栗反被周子息抓著手,聽他不緊不慢道:「師姐,他說得沒錯,不過沒關係,讓我出不去這件事,他很快就會後悔的。」

聽他說話的語氣,明栗就知道周子息沒有完全恢復所有情感,她掃了眼不遠處的書聖,無論如何,她都要在這裡把一切做個了結。

周子息有自己的想法和決定,在那之前,他遵從本能最真實的渴望,將看不見的人擁入懷中。

長魚葉:「……」

「也行,反正他不敢出來,就給你們師姐弟一點敘舊的時間。」長魚葉笑眯著眼回頭,看向其他人,「還有兩位客人等著我招待啊。」

宋天一這才從黑骷髏身後走出來,指著長魚葉說:「偷別人家的神武不好吧!」

長魚葉彬彬有禮道:「那跟你們借如何?」

宋天一:「不借!死也不借,趕緊還我!」

「好說好說,很快就能還你了。」長魚葉目光掠過方回,沒有說話,轉而看向站在山坡上的歲秋叄時,眼中笑意明滅,「地鬼之怨的化身,罕見吶。」

周遭的黑骷髏們在看長魚葉,歲秋叄也在看他:「初代朝聖者們的後裔,延續神諭罪孽的人,也是剝奪無數生脈者人性、害得他們一生悲慘的罪魁禍首。」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長魚葉眼中笑意不減,以比歲秋叄更加從容的姿態站在原地說,「我只是替大多數人做出了行動,消滅他們討厭的生脈,遵循先祖們的遺願做事。」

歲秋叄:「你認為自己沒有做錯?」

「這個世界變成現在這樣可不是我的錯。」長魚葉有些無辜地舉起雙手,「仔細想想,從很久以前,幾百年幾萬年前它就是這樣了。前人們被神諭影響,為八脈的世界做出各種各樣的變動,導致如今人們逐漸看不到生脈的存在,忘記了通古大陸有九脈,取而代之的是地鬼這種恐怖的怪物,對地鬼的殘害每個人都有份。」

「難道不知道就是無辜的嗎?傷害是真實存在的,就算你現在告訴大陸上的所有人,地鬼不是怪物,並非殺人不眨眼的畜生,而是覺醒生脈的人——」

長魚葉輕輕挑眉,朝歲秋叄笑道:「你以為人們會怎麼做?」

「啊,原來我殺的不是怪物,是人啊。可我殺了人該怎麼辦?無知和恐懼的驅使下,沒有人會為此懺悔。」

「他們甚至會拒絕相信所謂的‘真相’,依舊仇恨厭惡生脈,祈禱覺醒生脈的‘地鬼’消失。」

長魚葉看著歲秋叄,與地鬼怨恨的化身對話道:「承認吧,這已經是隻有八脈的世界了,在只有八脈的世界中,你們的存在就是錯誤,沒有什麼真相,只有對立。」

宋天一怔愣在原地,心裡忍不住想,這人好會說啊,差點就被說服了。

「可是不對吧,按照你的說法,如果一開始就沒有神諭,人們也不會忘記生脈的存在。」宋天一撓著頭說,「生脈始終存在,只是神諭矇蔽了人們的眼睛和心,甚至是因為神諭才讓世人越來越害怕生脈,你總是說自己代表大多數人做出行動,你又沒有在通古做什麼投票,怎麼能確定?」

「這種事……我是很樂意跟你討論的。」長魚葉朝宋天一看去,抬手打了個響指,「不需要投票,感知就好。」

心之脈·日月同天。

宋天一耳邊忽然湧來無數聲音,那些來自百年萬年前的聲音:

——生脈的存在也太不公平了,如果不是他有生脈,我一定不會輸!

——為什麼覺醒生脈的人不能是我?

——覺醒生脈的人真是噁心!仗著自己死不了什麼事都敢做!

——只差一脈就能到極限了,為何偏偏是生脈,它除了免死還有什麼用?無法用修煉提升境界的星脈根本不配和其他星脈相比!

——地鬼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最好!

——那些畜生,要不是地鬼,我身邊的人就不會慘死!

——我要成為朝聖者,殺光這世上的所有地鬼!

怨恨、仇視、厭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從遙遠的生脈,到如今的地鬼,無論是千百年前還是現在,針對它們的惡意從未停止過。

太多太多的聲音湧入宋天一耳中,讓他感覺大腦疼痛無比,忍不住伸手捂著耳朵。

長魚葉打了個響指,解除日月同天,問宋天一:「你聽見了,這世上討厭它們的人太多太多,無論從前還是現在,始終存在。」

「有人討厭,也有人喜歡,而你只去聽那些討厭的聲音,就自己決定代表這些人消滅地鬼。更別說從地鬼開始,那些怨恨全都是你們導致的。」宋天一捂著耳朵耷拉著腦袋說,「我也不是想跟你討論大道理,或者拯救世界拯救地鬼,我來的目的很簡單,把我家的神武醒髓還回來。」

長魚葉聽後摸了摸下巴:「你說得對,確實有喜歡生脈的人,所以,我會把他們也變成地鬼。」

宋天一抬頭看他,目光無聲透露著幾個字:你瘋啦?

長魚葉卻眨眼笑了下,伸手指祭臺上的兩人:「等他倆敘敘舊,在這之前……歲秋叄是吧,你想解除神諭對人們記憶的修改,沒問題,盡情動手吧。我也想看看,人們知道‘真相’後的反應,是否會如你所願。」

他表現得如此大方,從容不迫,彷彿已經預料到了未來,看穿了所有可能,好似歲秋叄的所有努力,在此時此刻這裡,都變成了長魚葉對他的大方施捨。

長魚葉做事向來不按照常理出牌,脾氣古怪,就連書聖也無法猜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麼,相比長魚葉對明栗的放縱,書聖卻緊盯著祭臺上的人,不敢有絲毫放鬆。

歲秋叄並未被長魚葉的態度影響,他站在高處看下方的人,眉眼甚至有幾分慈悲:「‘真相’會救贖一部分人,這就夠了。」

*

在黑骷髏們第一次發出怒吼時,三烏河的人們朝怨塔山的方向看去,察覺到前方有什麼事正在發生,如此不同尋常的星之力波動,只能讓他們想到朝聖者,明栗和書聖,和幽遊族的族長。

千里仰著頭朝傳來黑骷髏怒吼聲的方向看去,眼中有猙獰血絲,他有預感,那邊一定會有歲秋叄。

強烈的情緒驅使下,千里的力量再次爆發,將星之力全部集中在天羅永珍,自斷血鐮掙脫青櫻的束縛。

想跑?

青櫻見千里就地一滾退開,無形的音波再次追擊而上,血線飛舞,卻在快要觸碰到千里時,被忽然出現的巨型血鐮全數斬斷。

巨型血鐮映照著清冷月光,灑落的陰影將青櫻整個覆蓋,血鐮朝她飛斬而來。

陳晝朝青櫻看去,青櫻瞬影躲開時說:「這小孩交給我就行。」

「剛發現他可能被心之脈影響了情緒,小心些。」陳晝提醒。

青櫻縱身踩上追擊的血鐮,站在高處看往前跑的千里,若有所思。

陳晝轉頭去看黑狐面,卻發現之前還在河道中的兩人不見蹤影,問付淵:「他人呢?」

「打到那邊去了。」付淵眼神示意後方的蘆葦叢,「不用管他,這事他肯定要自己解決。」

「那咱們就先把前邊攔路的解決了。」陳晝活動著肩頸,對程敬白說,「地鬼就你們看著辦啊。」

反正他們也殺不死。

周香與林梟同時出手,朝攔路的白衣地鬼們殺去。

前方仍有無數幽遊族的戰士。

陳晝看向攔路的幽遊族戰士們,戰意高漲,五年前他來不及,今日可要將從前的遺憾給彌補。

心之脈·萬葉飛花。

*

河岸邊的戰鬥聲響傳至蘆葦叢中,棍刀與長刀的碰撞,散開的刀氣餘波將隨著夜風搖曳的蘆葦攔腰斬斷。

白絨蘆花被風帶到了天上。

秋朗側耳聽著河岸那邊傳來的聲音,瞬影與黑狐面拉開距離,嘲笑道:「你是來救周子息的,可她卻是把周子息抓回來的人。」

黑狐面聲色冷淡道:「我會聽麗娘自己說。」

秋朗冷笑聲:「你會相信地鬼的話?相信曾欺騙過你、一直隱瞞自己身份的人?」

「這些也輪不到你來質問。」黑狐面持刀指秋朗,並不想跟他廢話。

秋朗目光微閃,似笑非笑地漫步上前:「與其讓你去找她,讓她再絕望一次,不如就死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