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書聖又道:「最近似乎沒什麼地鬼理你,你不想知道為什麼嗎?」

少年壓著眉頭有些暴躁道:「不是你乾的?」

「你以為異類和異類在一起,就一定會報團取暖,彼此信任嗎?」書聖溫聲道,「嫉妒和無知,不管是人還是異類,都是共通的,被這些情緒支配後,哪怕是父子親朋,也會彼此反目。」

少年當時想,這個人跟秋朗一樣,總是喜歡講些似是而非的話,噁心。

書聖看著少年朝地牢走去,他的聲音被朔風傳到周子息耳裡:「你想從這些地鬼身上找到認同感,可惜了。」

*

周子息也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地鬼。

冰漠勉強可以算是地鬼的世界,因為有太多地鬼生活在這,大家完全不用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地隱藏身份,可以活得很輕鬆自在。

這也是明知道周香沒有家後,周子息仍舊願意送她回到冰漠。

他想活得輕鬆些,想在地鬼的世界裡生活,不用怕身份暴露後被人仇視或拋棄,可以肆無忌憚,自由自在。

既然善良的人們不會接受他,那他就回到地鬼的世界。

地牢裡關了很多地鬼,秋朗他們都不在這,周子息在這裡一個人都不認識,他有著單獨的牢房,就關他一人,其他人都被關在對面。

周子息的牢房裡有暖和的被子,對面卻什麼都沒有,連墊底的稻草都沒有一根。

別的地鬼被監工打罵時,周子息就在旁邊休息,似乎和監工無疑,輪到他幹活時,還有監工給他遞水和吃的。

就連每天一次的分餐時,周子息吃肉,其他人吃草根喝粥。

無數強烈的對比將周子息與地鬼們區分,彷彿在大聲提醒:你跟他們不一樣。

生活在冰漠的地鬼們無法反抗,心中卻無比仇視書聖等人,書聖殺了他們的父母、孩子、同伴,毀了他們的家園,還將自己當做奴隸,剝奪做人的權利。

恨意在每日被監工的打罵中肆意增長。

監工對周子息的區別對待,無形中換來了地鬼們對周子息的仇視。

在諸多對比中,地鬼們逐漸將周子息視作是書聖那邊的人,書聖太過遙遠、強大,所以這份恨意逐漸蔓延到就在眼前的周子息身上。

書聖偶爾會出現在地牢,當著地鬼的面將周子息帶走,人們看向周子息的目光越發危險。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你?」書聖笑著問周子息。

周子息低頭沉默。

書聖說:「你注意到他們看你的眼神了嗎?那可不是看同類的眼神。」

充滿警惕和懷疑的目光,地鬼們對周子息的不滿情緒已經快要溢位來了。

書聖看周子息:「接下來,只需要一點微不足道的謊言,就能點燃所有人的怒火,到時候他們會怎麼對你?」

*

書聖說的謊言是讓監工告訴周子息,是他為書聖引路才找到冰漠來的。

地鬼們對此震驚不已,又無比憤怒,看向對面牢房裡的周子息目光逐漸變得帶有殺意。

周子息低垂著頭,掌心有細汗,他不知道自己在賭什麼,卻試圖希望不會輸。

這天監工特意給了地鬼們機會接近周子息,自己站在老遠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似的背對地鬼們。

沉默挖礦的周子息忽然被人推一把,踉蹌後退。

「是不是你?」地鬼們質問道,「是不是你為朝聖者帶的路?」

周子息愣住,對這個過於離奇又荒唐的猜想難以理解。

地鬼們看他的目光充滿仇恨、憤怒和殺意,抓著他的衣領恨聲道:「要不是你帶來朝聖者,我娘和妹妹就不會死,是你害死了她們!」

帶有星之力的拳頭打在周子息臉上,他被按在冰牆上,嘴角破皮出血,咳嗽著說:「不……不是我……」

「那朝聖者為什麼總是帶你出去?」

「他們為什麼不讓你幹活?」

「憑什麼你可以吃肉!」

「監工根本就沒有把你當奴隸!」

「你和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你來這只是為了監視我們!」

無數質問湧向周子息,一張張崩潰又憤怒的臉在湊近他,累計數月的仇恨終於找到了發洩口,人們歇斯底里,將仇恨發洩在自以為正確的人身上。

周子息解釋了,他曲縮著身子咳著血斷斷續續地說:「不是我。」

——不是我!

一聲比一聲高,卻沒有人在意,沒有人想要聽他的解釋。

書聖教會了周子息,人類是危險的,地鬼也是危險的,這世上沒有能接納他的存在。

在嫉妒和無知的支配下,人們會做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事來。

周子息瀕死狀態觸發生脈反應,有地鬼看見了他的生脈,被憤怒和仇恨驅使著抓住他人的生脈道:「你這種人根本不配活著,你身為地鬼卻背叛地鬼引來朝聖者,害死了那麼多人,你才該去死!去死!」

書聖並未完全壓制所有地鬼的星脈力量,因為有他坐鎮,並不怕有地鬼靠著星脈力量反抗,因此也給了這些地鬼殺周子息的機會。

謾罵怒喊著周子息去死的人,在周子息毫無反抗之力時,以行氣字訣摧毀了他的生脈。

周子息輕輕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出來,他想算了吧,死了也好。

站在高處看熱鬧的監工們瞧著少年眼中的光芒熄滅,變得灰濛,護著頭的手無力地墜落,隨著時間流逝,化作一灘黑色爛泥,血水滲透進冰層地底,一身骨架碎裂,只剩顆黑色的頭顱。

漸漸地,黑色的頭顱碎掉了。

監工們覺得稀奇,去稟告給書聖。

書聖聽說少年地鬼死了,全在預料之內,聽說連頭顱都碎掉後,笑道,也許是因為這地鬼死得委屈吧。

*

鮮紅的血水滲透進地底,隨著地下河流離開地牢,不知漂流多久來到外邊的世界,春季到來時,冰封的世界醒來,萬物復甦,冰河碎裂,積攢的冰雪化作流水形成瀑布。

雪山依舊在原地眺望。

不知多遠的地方,青草遍佈,地面開滿了藍白相間的小花。

隨著水流飄來此處的一滴血珠泛著熒光,在清澈的河水中生長出骨骼血肉。

周子息從水中出來,躺倒在岸邊青草地,黝黑的眼眸倒映著陰沉的天空。

他的大腦放空,什麼也沒有想,只是發呆。

當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周子息與天上銀河遙望時,坐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自斷生脈死去。

一次次死去,又一次次活過來。

周子息站起身,輕聲問著水中倒影:「憑什麼不讓我死?」

水中倒映著他的模樣,也映出了他此時暴戾的臉。

若周子息死在十五歲這年,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