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是我爹。】

瞎眼老頭腳步頓住,緩緩回頭朝東野昀看去。

井底的周采采看著躲在角落瑟瑟發抖的老鼠嘆氣,最後一隻了。

*

街道中,懸浮在空的金袍祭司感受到武監總盟傳來的星之力,扭頭朝那邊看了眼。

冥土問:「大祭司,她去了宮牆那邊,想要在那邊抓人有些麻煩,要讓我跟冥水先去探探路嗎?」

「不用。」金袍祭司收回視線,「抓到一個也夠了。」

他目光遙遙地點了瞬陳晝,沒有多做糾纏,腳下出現星盤運轉,對身後的兩人說:「走吧,去北斗,抓不到明栗,就把石蜚先拿了。」

遠處的陳晝看得皺眉,這法陣……他親眼看見幽遊族的人在法陣中消失不見,心頭一跳,不由想起周子息的轉移法陣。

身邊的青櫻咦了聲,顯然也覺得眼熟:「這該不會是子息的轉移法陣?幽遊族的人怎麼也會?」

陳晝忽然想到某種可能。

為什麼北境外族的人能悄無聲息來到帝都,來到通古大陸深處?

難道是靠轉移法陣?

青櫻戴上兜帽防風時問陳晝:「我們追嗎?」

「暫時不追,他們還會再出現的。」陳晝朝明栗的方向看去,「先去找你師姐和狗昀。」

青櫻問:「那子息呢?」

陳晝說:「應該在你師姐那邊。」

*

被星牆攔退的明栗朝楚曉點了一手困陣,將她禁錮在原地,看著她跌倒在地,望向自己絕望的眼神時只神色淡淡地看回黑井的方向。

禁軍首領陸弋和總監察使都在勸她收手,不要繼續往前。

總監察使賈無上前一步,對明栗說:「從地星死牢劫獄,這可是重罪,明聖應該為北斗考慮,北斗如今需要養精蓄銳,萬不可再與帝都為敵。」

「與北斗何干。」明栗抬手,強行越過朝聖之火提升星脈等級,在偽八脈滿境之下點出生滅:「他不是北斗弟子,卻是我的兄長。」

賈無等人臉色驟變,飛身撤去星牆之後,兩股星之力廝殺傳來尖銳聲響,看似厚重的星牆表面出現裂紋,在尖銳聲響中逐漸傳來咔嚓斷裂聲。

原本要上前去攔明栗的陸弋等禁軍也急忙後撤離開生滅範圍。

賈無聽見斷裂聲,震驚抬首看去,在他開口時已經有髮絲被無形的天地行氣割裂,裸露在外的肌膚蹦出血線:「退!」

只一個字的時間,已經有人爆發出一團血霧倒下。

陸弋後撤護在常曦公主身前,周身湧出大量星之力進行防護。

姚巢則護著困陣裡的楚曉,心中震驚不已,她分明還沒有破境,為什麼能使用朝聖者的特級靈技?

楚曉望著明栗的背影,心中已經說不出話來,只剩下呆愣,這種強大讓她無比震撼,卻也無比遙遠,是她這輩子都無法抓住的。

生滅絞殺斷掉所有星牆,武監總盟的監察使們也後撤退去。

明栗收斂星之力,剛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察覺身後湧來大批禁軍,他們面無表情,不怕生死,只根據命令列事,將宮牆到黑井這邊全數圍住。

宮牆之上站滿弓箭手,他們開弓拉弦,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從佇列中走出的男人玉冠束髮,錦衣沾雪,眉峰凌厲,目光銳利又冰冷地掃向前方。

陸弋朝來人垂首道:「五殿下。」

一聲聲五殿下落入楚曉耳裡,她呆滯的目光逐漸恢復了光亮,心中燃起希望,全身湧出無數力量支撐著她從地上站起身。

常寒禾來了,姚巢原本鬆了口氣,卻在看清五殿下的表情後心感不妙。

千里拎著方回落地在禁軍包圍圈外,陳晝與青櫻也落地在圈外,遠遠看向包圍圈中的人們。

「這邊的氣氛不太對勁啊。」千里說著,視線越過禁軍們落在明栗身上。

方回目光精準地捕捉到人群中的常曦。

青櫻原本高高興興地要招手朝自家師姐打招呼,卻又頓住,表情有些古怪,「我師姐……怎麼變矮了啊。」

陳晝沒好氣道:「你等會別當著她的面說。」

「那是誰?」青櫻抬抬下巴,目光點向被困在法陣中的楚曉,「是被師姐的困陣關起來了。」

陳晝順著她的目光朝楚曉看去。

常曦公主問常寒禾:「五皇兄,楚曉是你的人嗎?」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常寒禾身上。

常寒禾從這個見面次數不多的皇妹眼中看出了幾分執著,似乎如果他說是,那麼常曦就會跟他動手。

正如文修帝所言,常曦平日什麼都不說,可在她心中,與皇后有關的事情對她而言反而是個過不去的坎,她絕對不會放過毒害了皇后的楚家人。

如果他是庇佑楚曉的人,那麼常曦會連他一起殺。

常寒禾看穿了所有人的想法,卻看不穿文修帝,他知道只要文修帝還活著一天,那他的生死就掌握在文修帝手中,如今文修帝向他提出交易,用楚曉換太子之位。

換嗎?

換了你就可以免去生死之憂,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既然如此,又有什麼理由不換呢?

「不是。」常寒禾神色冷淡地說,「我奉父皇的命令,來誅殺楚家後人。」

姚巢臉色瞬變,還未來得及說話,已有埋伏在後的生死境悄無聲息射出長箭將他一箭穿心,唯一一個護在楚曉身前的人就此倒下。

血花飛濺在楚曉裙襬,在姚巢倒下後,她顫抖的目光中倒映著常寒禾看過來的臉,那張臉上的眼中沒有溫度,如雪冰冷。

明栗聽得笑了,之前對楚曉下困陣是防止她跑了或者被別人帶走,如今她揮手撤去,冷眼看這場情人反目的戲碼。

「為……為什麼?」

楚曉似被人掐住了喉嚨,發音困難。

她因為常寒禾的到來而湧出站起身的力量,此刻正被逐漸抽離。

常寒禾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眸望著她,袖中雙手緊握成拳,看起來卻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也許是有幾分不捨,但那又如何?

楚曉和王位是常寒禾最看重的兩樣東西,任何別的東西與他們相比讓他做選擇,他都會選楚曉,但楚曉和王位,不能比的。

「放箭。」

常寒禾只給了楚曉兩個字。

長箭穿透楚曉的肩膀,她伸手抓住箭尾,狼狽地靠著自己微弱的星之力掙扎,與飛射而來帶著星之力的箭矢對撞被擊飛出去摔倒在地。

被箭矢刺穿血肉插進骨頭的痛苦遠不及常寒禾那兩個字帶來的痛,楚曉五指抓地,力道之大將指甲翻轉斷裂,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朝五殿下喊去:

「常寒禾!為什麼!?」

長箭從她臉頰劃過,劃出一道道血痕,也不知這些弓箭手是不是被文修帝吩咐過,像是在戲弄狗一般沒有一擊致命,總是瞄準四肢或者肩腹。

他們不會讓長箭陷住,若是刺中的話,就一定是穿骨而過。

楚曉被箭矢穿透跌倒在地又狼狽爬起,衣發沾血散亂,卻像是被注入巨大的能量支撐發散心中憤怒地朝常寒禾喊叫著。

——為什麼?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你比不過他心裡的王位啊!

從多年前你被流放追殺在外顛沛流離,受苦受難,他卻一次都沒有找過你的時候就該知道了啊!

從頭到尾都是你在盲目追逐他的背影,他從來沒有回頭等過你啊!

風雪嗚咽著,人們都聽見了楚曉對常寒禾悽聲的質問、怨恨的咒罵,可這一次沒有人會出手幫她,再沒有人會護在她身前,為她攔下這漫天箭雨。

楚曉踉踉蹌蹌地站起身,捂著血流不止地肩膀,從被血水沾染的眼眸中朝常寒禾看去,視線已經模糊。

最後一支長箭穿透她的胸口。

楚曉因衝力朝後倒去,貼著黑井掉了下去。

她眼中的光亮一點點被黑暗覆蓋。

*

周采采貼著井壁與角落裡的老鼠四目相對,思考該怎麼利用這最後一隻,最終嘆了口氣,撐著冰冷的井壁緩緩站起身,準備自己往前走一段看看。

她剛剛轉過頭去,就有重物墜地。

周采采警惕地回頭看去,藉著井中微弱的光芒,看見一具渾身是血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