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剛剛沐浴更衣完,出來就感應到遠處的威壓,站在窗前能看見遠處的一道道黑牆,在風雪中透著濃濃的壓迫感,哪怕隔著這麼遠依舊依舊讓人感到不舒服。
阿奴從外邊進來。
太子望向他問:「怎麼了?」
「明聖擅闖地星死牢,武監盟和禁軍出動了。」阿奴說,「六公主也趕了過去,但不必擔心,書聖也在。」
太子確實不關心這些事,也輪不到他關心,他朝寢榻走去,揉了揉眼睛問:「明天能跟采采玩嗎?」
剛才下人來報,周采采跟人去了地星死牢那邊。
阿奴低垂著頭,沒有告訴太子:「只要太子殿下願意就可以。」
太子聽後高興地彎了下唇,拿起周采采給他折的千紙鶴和青蛙躺下。
阿奴就守在旁邊。
*
黑井下陰暗潮溼,地上似乎有水,老鼠爬行而過時帶出細微的聲響,因為去了前方黑暗深處的夥伴通通有去無回,所以它們也不敢再往前。
因為飢餓而焦躁的老鼠們,忽然發現有東西墜落在地,血水流淌,飲血的老鼠踩著裙襬和衣袖,低頭啃食這人指尖時忽然被星之力定住。
浮生對調。
原本活蹦亂跳的老鼠當場倒下。
渾身是血的人在黑暗中睜開眼,五指艱難地撐地起身,嫌棄地揮開還圍著她轉的老鼠們,一手點在陰陽雙脈,暫時止血進行自愈。
周家的神蹟異能·浮生對調,能夠對任何活物進行調換,周采采別的靈技沒怎麼練,就自家的神蹟異能研究練習得勤奮。
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哪怕心臟被擊碎,只要沒有被粉身碎骨,還有一絲星之力運轉這,就能進行調換。
不幸的是她的神蹟異能對楚曉無效,幸運的是,在她徹底死去前,這下邊有老鼠主動朝她走來。
與她的哥哥周逸比起來,周采采經常練習浮生對調,因此常遊走在生死邊緣,周家主有段時間為此大發雷霆,斥責她不把自己的命當命,做事不考慮意外。
可週采采只是好奇自家的神蹟異能的極限和用處,它確實是最好的保命技,可如果只在真正遇到危險的時候使用,那才是「不考慮意外」,萬一不熟練反而失敗了呢?
虧得她從前不要命的練習過,否則也不能在生死境的殺訣下撐到落地遇見老鼠時還有一口氣。
最幸運的還是老鼠自己朝她走來了。
在第一次浮生對調時限到達之前,周采采伸手抓住另一隻活著的老鼠,虛弱的聲音在井中黑暗說:「多謝鼠兄救命之恩啦。」
*
今夜文修帝依舊坐在榻上看窗外飛雪,庭院裡的紅梅又開滿了枝頭,他張開手看掌心的頭髮,似乎又比昨日白了許多。
因為文修帝不喜歡看梅上染雪,所以庭院中有宮女們日夜不斷地在冬夜裡清理梅花枝上的積雪。
五皇子常寒禾今晚例行來跟文修帝彙報朝中事務,需要從文修帝這邊獲得批准。
他來時外邊還一切安好。
直到陸弋離開門外,帶著大批禁軍離去。
常寒禾蹙眉朝外看了眼,垂首對文修帝說:「父皇,兒臣也過去看看。」
「你再陪孤多說說話吧。」文修帝卻道,「孤時日不多了。」
站起身的常寒禾又重新坐下:「父皇莫要說這種話。」
文修帝笑了笑,背對著常寒禾溫聲道:「如果有讓人能說真話的靈技,或是神蹟異能,你說這會不會讓我們父子更加坦誠?」
常寒禾聽得心頭一跳。
「寒禾。」文修帝寵溺地叫著小輩的名字,「孤立的太子,是否不合你的心意?」
常寒禾眉間微蹙,低垂的眼眸明明滅滅,他靜坐在軟墊上,太子也曾坐在同樣的位置,安靜地看向窗外紅梅白雪,可他看的卻是文修帝的背影。
「兒臣確實有些不明白。」
常寒禾淡聲說,「可這既然是父皇的決定,兒臣也沒有權利干涉。」
「讓你以為除掉平山就能成為太子,是孤不對。」
文修帝五指握拳放在唇邊輕咳聲,遮掩了嘴角的笑意,他不用回頭,也能想到此刻的常寒禾顫抖的眼眸中是何等震驚。
「不過孤也會給你機會。」文修帝說這話時,外間有人來報,「稟陛下,五公主在西宮牆外發現了毒害皇后娘娘的楚家遺孤,陸首領抓捕時遭拒。」
常寒禾回頭看去,袖中雙手緊握成拳,額角已有青筋隱現。
「常曦雖然表面不說,但她心裡很介意殺害皇后的存在。」文修帝嘆氣,「可這女子又是你喜歡的人,孤這些年看你為她隱藏身份也很辛苦,便從中幫了不少,讓常曦也沒有發現。」
「可如今常曦知道了,便再不能瞞下去。」
常寒禾看上去一張臉面無表情,指甲卻已掐進肉裡,瞳孔緊縮。
文修帝幫他隱瞞楚曉的存在,是常寒禾萬萬沒想到的,卻又在聽他親口承認後,想起從前的僥倖,現在看來竟是早有預謀。
「這對常曦也不公平。」文修帝不緊不慢地說著,「孤也許明日、後天就會死去,這天下還是你們的,你將心愛的女人給常曦,讓她平息怒火,孤將太子的位置給你,如何?」
常寒禾還來不及去思考什麼,文修帝又道:「你也別想著等孤死後再做決定,晚了可就來不及了,也別想著去殺太子,只有成為太子的人,才能得到孤和書聖的庇佑,才能不死。」
「寒禾,你是要心愛的女人,還是要你為之努力十多年的太子之位?」
文修帝側目朝後方的五殿下看去,他眼尾上揚著,是壓不住地愉悅之色,哪怕是將死之人,卻依舊玩得很開心。
他養了這個孩子二十多年,從小培養他的野心,給他希望又一次次將其冷落,讓他心生憧憬,渴求自己的垂憐,為之努力。
或許是常寒禾做得太好,什麼都按照他預想的來,倒是讓文修帝覺得有些無趣。
是個無趣的孩子啊。
直到楚曉回到帝都,回到了常寒禾的身邊。
文修帝總算在常寒禾身上找到了有趣的地方。
屋門被人從外開啟,候在外邊的禁軍等著屋內人的明栗。
文修帝說:「楚曉死,則太子死。」
常寒禾即將得到他夢寐以求的存在。
只要拋棄楚曉。
*
地星死牢的黑牆連線天地,排列成一道道圓形圍住黑井,從中透露的威壓堪比朝聖者,只針對明栗一人。
書聖說過,在明栗沒有得到文修帝的命令去地星死牢找人時,會引來他出手。
這萬丈星牆就是攔住明栗的第一道手段。
書聖甚至還沒親自到場。
之前與明栗過招的朝聖者,都因為各種原因沒能用盡全力,與沒能破境的明栗比起來,他們其實有著巨大的優勢。
明栗能找到其他人的破綻,卻對書聖暫時沒有辦法。
書聖的破綻是什麼,在以前她就沒能發現。
可這並不能攔住明栗要去地星死牢找東野昀的決心。
帝都街道上的陳晝與北境外族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遠處的萬丈星牆看去,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書聖出手了。
拎著酒罈子的幽遊族戰士冥土搖搖頭,轉回目光看向陳晝說:「她不該先選去那邊的。」
話音剛落,餘光就見站在不遠處的同伴們都消失了,街道積雪不見,空中卻仍舊飄落著雪花。
神瑩幻術。
不知從何時開始,冥土就已經進入幻術領域。
陳晝仍舊站在原來的位置,對於冥土看過來的警惕目光揚了下眉:「我其實對窺探別人內心痛苦深淵這種事不是很感興趣。」
「但如果物件是你的話,我就勉為其難地看一看。」
冥土收斂心神,凝聚神庭脈的力量專注自我,卻還是被對方的心之脈力量拉入回憶之中。
青草翠綠的平原上大火席捲了後方的營帳,將逃跑的人們都捲入其中,骨骼碎裂的聲響如火焰吞噬枝幹——陳晝還未看到深處,冥土就已發動神庭脈高階靈技·克己,自斷五感與星脈連線,也隔斷了神瑩幻術。
冥土從燃燒的平原回到積雪的街道,後果卻是眼眸灰濛動彈不得,短時間內無法恢復自我意識。
陳晝抬手間,懸浮在空的細長青葉翻轉時如尖銳刀刃,隨著破空聲響朝冥土殺去。
神瑩幻術將其他人都短暫困住,只有冥土是最先破術出來,卻無法動彈,這本該是一擊必殺,卻被一道白影瞬影上前攔下。
連發色都一樣雪白的女人手中抓著幾根形象纏繞住帶著殺意的青葉,幽遊族的戰士之一,冥水睜開白色的眼眸看向陳晝,聲色冷淡:「這裡可不止你一個心之脈神瑩境界。」
被纏繞住的青葉翻轉閃著幽幽光芒,照進陳晝黝黑的眼眸中,與對面耀眼的白形成鮮明的對比。
之前困在神瑩幻術中的北境外族被冥水帶著破術而出,各自戒備,形成的星之力威壓讓天上落雪到一半就被消解,冥水揚手在冥土眼前一揮而過,陰陽雙脈的治癒術將靈技·克己的負面效果清除。
陳晝看上去依舊懶洋洋的,還有心情誇對方一句:「心之脈神瑩,又會陰陽雙脈高階治癒,你們幽遊族的人修行不差嘛。」
冥土抹了把額上冷汗,對陳晝的警惕卻比之前提高了不少,聽他這話只覺得是嘲諷,再加陳晝剛窺探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對此有些惱怒,冷笑道:「其他人無關緊要,殺了他。」
虛化物透明的水團憑空而出,就如天上落雪,卻比之更甚,密密麻麻遮掩天上月光,帶著殺意朝下方陳晝殺去。
陳晝指尖微動,剛要出手,卻聽清脆的鈴音響起。
原本站在街牆上的北境外族忽然倒下去,墜落時面朝上,已經灰濛的眼眸中不可置信地倒映著取代他站在街牆上的黑影。
這人抬起手,腕上鈴鐺顫動,可見鈴鐺裡翻轉這一朵小小的青色櫻花,鈴音波紋橫掃整條街道,將虛化物的水團精準擊破。
衝鳴脈高階靈技·地神音殺。
它會追逐範圍內的一切聲響將其毀滅,此刻下方所有人心臟跳動的聲音也在追殺範圍,冥土與冥水等人臉色瞬變,各自瞬影后撤,原本朝陳晝殺去的北境外族在此時通通調轉步伐離他越遠越好。
風雪吹著立在街牆上的黑影衣發飛舞,攜帶星之力的寒風拍打而來,斗篷兜帽因此滑落,青櫻朝下方的北境外族一抬下巴,脆聲道:「這麼多人打我師兄一個,你們北境的人可真是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