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武監盟,聽雨閣。
臨近年末,各州武監盟和帝都四方武監盟分盟都會將武院總結呈上來給總盟檢視。
每家武院的優秀人才彙總,每個州域的賽事彙報等等,這些都需要給書聖過目。
其中部分總結還取決於明年這些武院能得到多少資金分配等等。
卷宗在屋裡堆了好幾桌,屋外大雪紛飛,屋內燭光照映暖爐,跪坐在屋中的方回垂首閉目靜思,聽見外邊傳來腳步聲時才睜開眼。
書聖來去無聲,所以肯定不會是他。
武監盟的人不敢來這屋打擾,這腳步輕快,不是誤闖的慌張,倒顯得嫻熟,是來這的常客。
屋門吱呀聲被從外推開,進來的人身披緋色狐裘,發上金簪步搖,衣上玉佩流蘇,常曦公主端著一盤糕點進屋,走到方回身旁跪坐在軟墊上,將糕點盤放在他身前。
「聽說你一天都沒吃東西。」
屋中十分暖和,常曦公主解下狐裘抱在懷中看方回,帶著幾分無奈:「你就算與義父吵架,也不必餓著自己。」
方回伸手拿了塊糕點放嘴裡。
常曦公主看向他腰間的竹筒,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抬手指了指:「你都看懂了嗎?」
「看懂了。」方回說,「做不到。」
常曦公主靜默片刻道:「神庭、行氣,你都不缺。」
「不缺?」方回目光古怪地朝她看去,「我的行氣脈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常常感覺它跟體術一樣沒有覺醒過。」
常曦公主朝他點出一指,卻沒有半分行氣脈的力量,圓潤瑩白的指尖浮現出黑色的咒紋字元遊走:「八脈法陣靠的是神庭脈,不是行氣脈。」
方回說:「可法陣的強弱取決於行氣脈。」
常曦公主指尖游出一縷星線緩慢漂浮向方回,她嘆氣道:「你為什麼非要執著於行氣脈,八脈法陣結合的是每一脈的力量,重目、衝鳴、陰與陽,心脈你都不缺,為什麼不考慮從這六脈中尋找突破口?」
方回低垂著眼眸看朝他飄來的星線,想起小時候。
常曦公主出身高貴,日常需要學習很多東西,沒有玩樂的時間,她在屋中學習就是一整天,偶爾聽見外邊孩童們笑鬧的聲音,也會羨慕地朝外看去。
或許是因為她的身份太過尊貴,所有人見到她都是畢恭畢敬。
父皇不來看她,母后也不來看她,兄弟姐妹們更是見不到面。
常曦公主住在大乾最安全的聽雨閣高樓中,站在窗前就能看見帝都最漂亮的夜景,繁華街市,熱鬧的人間,她卻像是這世界之外的旁觀者,融不進去。
某天一縷發著微光的星線垂落在她窗前,星線兀自翻滾纏繞出不同形狀的動物剪影,引得常曦公主好奇看去。
這些動物剪影似在為她上演一場皮影戲,因為用了不同的低階靈脈輔助,星線剪影們動起來卻比皮影戲更加生動靈活。
幼時的方回是看常曦公主太孤獨了,每次見她獨自站在窗前朝遠處眺望的身影,就覺得很難過,想讓她開心些。
可他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他的八脈法陣,也就只能做到逗小孩開心的程度。
書聖最初並不允許兩人見面,直到某天發現男孩在高樓下施展八脈法陣,操縱著高樓上的星線晃動,逗得女孩笑意盈盈。
從那之後書聖就讓方回也住到了高樓中。
常曦公主因此有了第一個朋友。
後來發生了許多事,兩個孩子之間的友誼也受到影響。
*
方回對常曦公主的問話沉默相對。
常曦公主又道:「你這次去外邊待了這麼久,找到治癒你行氣脈的辦法了嗎?」
方回說:「沒有,根本治不好。」
常曦公主安慰道:「那就試試我說的辦法吧,不要只執著於行氣脈。」
方回說:「我不會聽你的。」
常曦公主神色微怔。
方回別過眼去不看她,兩人間的氣氛又變得彆扭起來,常曦公主抱著狐裘低垂著頭,陷入沉默。
書聖來得悄無聲息,屋門再次被推開時兩人都沒說話,彼此低著頭避開對視。
來的只有書聖一人,他沒關門,朝屋中走去時對常曦公主說:「你先下去。」
常曦公主起身,重新穿上狐裘,沉默地關門離開。
書聖坐在桌案後開始看堆積的武監盟卷宗,沒理跪在下邊的方回。
最終還是方回沒忍住,抬頭看書聖冷聲道:「我不會按照你說的去做,從今以後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
書聖翻閱著紙張,只淡聲道:「你覺得太子選妃過後,下一個會是誰?」
方回想到剛走的常曦公主,神色微變。
書聖說:「若是不按照我說的做,那麼在帝都什麼都不是的你,可以想想過段時間她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方回說:「難道你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嫁人什麼都不做?」
「我為什麼不會?」書聖笑道。
方回隱在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目光冰冷:「常曦是你一手帶大的孩子,她比任何人都優秀,將來會是你的繼承人,你捨得讓她為了幫太子鋪路嫁給那些王公貴族?」
書聖淡聲道:「只要是陛下的意思。」
方回又道:「她不會願意的。」
書聖說:「她可以不願意,但只要是陛下的意思,她就會照做。」
方回一時無法反駁,因為書聖說得沒錯。
可他就是覺得憤怒,無法原諒,心中怒火蔓延到眼角眉梢,對書聖冷聲道:「你憑什麼認為她一定會照做?只要她不願意嫁,我就不會讓她嫁。」
書聖聽得笑了,反問:「你憑什麼?」
方回還沒說,書聖又道:「一個離開帝都幾年從不問她過得如何的人,有什麼資格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