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栗沒有攔周子息,是在賭他會去跟冰漠地鬼幾人聯絡,所以在程敬白離開時悄無聲息地派了只竊風鳥跟著。
所幸她賭對了。
程敬白剛復活,習慣性地揉了揉後頸,看見明栗時就知道竊風鳥是誰的了。
他尬笑道:「怎麼來得這麼急,我們都還沒幫你將崔元西帶出南雀。」
「事關我師弟,確實有些著急。」明栗站在原地沒動,可地面星線卻已經將地鬼們包圍。
程敬白攤手:「我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明栗笑道:「你以為竊風鳥是剛來的?」
「那你也看見了,他一個字都沒跟我說,就因為我沒早點告訴他你死過的事,還有沒拿到無間鏡來把我揍一頓。」程敬白說得很委屈,「早知道你是明栗是他師姐,我肯定就說了啊。」
明栗問:「他要無間鏡做什麼?」
「應該說是地鬼們要無間鏡。」程敬白示意她看遠處,「南邊的地鬼歲秋叄也是為此而來,他應該也沒想到無間鏡會被神殺之箭兩箭碎掉。」
明栗:「你可以早些說。」
程敬白忍不住捂臉:「你讓我跟朝聖者合作,我還沒有那麼大膽子。」
明栗嘆氣道:「我現在不是朝聖者。」
她又問:「你們要無間鏡做什麼?」
「他沒說,或許你可以去問問歲秋叄。」程敬白老實道,「我們只是配合他行動,但歲秋叄不一樣,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又覺得……歲秋叄的想法跟他一樣。」
歲秋叄。
明栗若有所思,看了眼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滿頭是汗的崔元西說:「那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程敬白與林梟對視眼,林梟說:「想辦法搶太乙的超品神武,碎星簡。」
明栗有點驚訝:「這也是我師弟的意思?」
林梟點頭。
明栗笑道:「他是想四大超級宗門都搶一次?」
周香好奇道:「你不生氣?」
明栗:「我為什麼生氣?」
周香解釋道:「他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四家都搶一次,那也會搶北斗的石蜚。」
明栗說:「如果他需要石蜚,我可以給他,不需要搶。」
周香聽懵了。
程敬白幾人也神色各異,他們知道周子息在北斗,卻不知道他在北斗過得如何,看明栗這態度,想來他在北斗應該是過得風生水起。
周香神色認真地問:「他變成如今這樣……你依然認身為地鬼的他是你師弟?」
明栗抬眸看向夜空說:「我殺的地鬼,都是已經沒救的,換作你們,應該也會動手。」
看似與提問無關的回答,卻讓冰漠的地鬼們齊齊朝她看去,目光從驚訝變作深思,對明栗的看法從這句話開始有所改變。
*
明栗第一次遇見地鬼是在十四歲那年。
此時她八脈覺醒,七脈先天滿境,正隨父親東野狩修行心之脈,北斗上下都對她很有信心,毫不懷疑她就是北斗未來的朝聖者。
這天她隨父親來到臨近北境鬼原的一座小鎮,拜訪一位曾與北境鬼原部落交手過的前輩。
入夜時分剛到,卻還在院外就能嗅到裡邊濃重的血腥味,這位前輩慘死屋中,身旁還倒著一名渾身是血的美婦人。
兩人來的時間太巧,正好遇上這美婦人肉身修補的一幕。
她復活後看見死去的夫君悲慟哭嚎,甚至連屋外的兩人都暫時忽略。
明栗起初只是覺得驚訝,她能肯定美婦人已經死了,親眼見到她活過來時就已確定對方的身份,是地鬼。
通古大陸無人不知地鬼,但見過的很少,而北方是眾所周知對地鬼最為嚴厲、清剿力度最大的地方。通古大陸有統計,北方近百年來都沒再見過地鬼。
明栗沒動手,是因為這地鬼是個普通人,不是修者。
等美婦人發現外邊的人後,朝東野狩跪地哭道:「求求您救救他!」
東野狩的態度則讓明栗懷疑父親不是第一次見地鬼,又或者說,這趟來的目的並不是拜訪那位前輩,而是讓她見地鬼。
他告知美婦人,她的夫君已經身死,問她具體的情況,得知前因後果後去為這位前輩報了仇。
美婦人因為夫君的死難以接受,最終自裁隨他而去。
明栗從這時候起知曉地鬼並非這片大陸的人們說得那樣是冷血無情的嗜殺怪物,或者說,並不是所有地鬼都是這樣。
她在夜裡萬千星辰的注視下問給二人立碑的東野狩:「爹,你是想告訴我地鬼的事嗎?」
東野狩問:「你認為地鬼是什麼?」
明栗答:「嗜殺、沒有感情、不死的怪物。」
東野狩又道:「今日過後還這麼認為嗎?」
明栗盯著眼前的墳墓,她沒有回答,而是問:「那在爹你的眼中地鬼是什麼?」
東野狩笑著瞥了她一眼:「不死的怪物。」
「朝聖者和地鬼本身都能殺地鬼,我以為這不能算不死。」小姑娘蹙眉道,「何況地鬼與人無異,除了不死,就只能等它自己暴露,根本分辨不出。」
東野狩耐心道:「你有想過為什麼要將人與地鬼區分嗎?」
明栗眨巴著眼看他:「我沒想過。」
東野狩被她的回答逗笑,明栗才又道:「因為地鬼是會殺人的怪物。」
「怪物為什麼長得與人無異?」
明栗卻道:「就是因為長得與人無異,卻又殺人,才被叫做怪物吧。」
「人也殺人。」東野狩望向墓碑說,「北方近百年來並非沒有地鬼,而是他們都藏起來,過著普通人的生活,沒有作惡,沒有殺人,沒有挑起爭端,也沒有暴露不死的能力。」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夫人是地鬼。」
明栗問:「可惜不是所有地鬼都這樣。」
東野狩說:「因為有的地鬼沒有選擇。」
她揚首看父親:「你是要我同情地鬼嗎?」
東野狩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要學會看清世界的真相。」
明栗又問:「那爹你不願破境成為朝聖者,是不想殺地鬼嗎?」
東野狩面不改色道:「我破境就死,你是看你爹不耐煩了?」
「這倒沒有。」明栗轉頭看回墓碑,「我只是想知道朝聖者是怎麼殺死地鬼的。」
東野狩說:「等你成為朝聖者那天就會知道了……也許到時候,你對這個世界的態度也會變得不一樣。」
*
婚宴場一下走了許多賓客,這讓那些倒在地上死去的人們變得明顯,空氣裡飄蕩的血腥味還混雜著火焰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