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是被嚇醒的。
夢中他又回到小時候親眼目睹父親帶人滅族的那一幕,身臨其境的恐懼讓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只能呆呆地站在路道中看人們互相廝殺。
父親的面容在他佈滿血水的眼中逐漸模糊,隱隱約約只能瞧見他嘴角微彎的弧度,令人作嘔的含笑姿態。
母親去世前的嘶吼猶在他耳邊迴盪,一句句我有悔聲嘶力竭,貼滿紙張的牆上是死去族人的名字和母親對父親的詛咒。
他每天晚上面對著那道貼滿恨意與詛咒的牆壁思考,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男人靠近他,彎腰替他擦拭臉上血跡,視線逐漸恢復明亮,看清了父親的全貌後千里驚嚇醒來,從床上坐起渾身是汗。
「醒了。」溫柔的嗓音瞬間驅散他周身的陰霾。
千里扭頭看去,見屋外走廊茶桌邊坐著兩人,提著茶壺倒水的井宿院長魚眉,以及把玩空水的茶杯崔瑤岑。
魚眉說:「既然醒了就過來喝杯熱茶吧。」
千里腦子飛速轉動,忙不迭地掀開被子起身,他記得自己昨晚傷得很重,下意識地摸了把胸口,發現一點疼痛都感覺不到;傷口也被處理過,穿著衣服覺得胸口冰涼,鎮壓著他傷口的陣痛。
「弟子見過院長。」他上前在屋門口垂首躬身道。
魚眉問:「昨夜的事可還記得?」
千里神色頓了頓:「記得一些。」
魚眉溫聲笑道:「不用怕,有崔聖在這,今後江氏不敢輕舉妄動。」
千里忍不住看了眼沒說話的崔瑤岑,面上藏不住的驚訝。
魚眉又道:「昨夜是崔聖將你從江氏手裡帶回來的。」
千里忙朝崔瑤岑垂首道:「弟子多謝崔聖救命之恩。」
崔瑤岑將手中杯子放下,側目看他一眼,「幸好,你長得像你母親。」
千里低著頭不敢抬起去看說這話的人是何種表情,朝聖者的威壓讓他活潑的性子也難以發揮,只能沉默聽著。
魚眉咳嗽幾聲,捂著嘴說:「千里,當年我本該出手護下你娘,不至於讓她遠去濟丹病死,只是那時我重傷未醒,如今也難再恢復實力……好在你合崔聖眼緣,她將收你為徒,教你修行,替你母親報仇。」
南雀的朝聖者要收他為徒?
千里剛還沉浸於朝聖者救自己一命的感嘆中,哪知道還有更勁爆的訊息在後頭,彷彿天上掉餡餅把他給砸了個眼冒金星。
他忍不住問:「這是院長你的意思,還是崔聖自己的意思?」
孃親臨死前曾說過要他去南雀找井宿院長魚眉,無論他想做什麼,魚眉都會幫他。
崔瑤岑聽後低笑聲,側首目光輕點千里,饒有趣味地問道:「你不願意?」
千里連連搖頭:「當然不是!但我也不好意思強人所難啊……」
崔瑤岑輕哼聲,「你說,誰能對我強人所難?」
千里呆住。
魚眉笑道:「若是你不願意……」
「弟子見過師尊!」千里表情嚴肅地跪下。
魚眉笑著搖搖頭。
崔瑤岑起身道:「隨我去三聖峰,看看你這些年所學。」
「是。」千里從地上起身,抬首看崔瑤岑,那纖細卻強大的背影讓他心生仰望。
*
之前李雁絲要明栗晚點去主居教她練陰之脈靈技,明栗還在路上就收到了院長的紅翼朱雀鳥轉信。
她跟著紅翼朱雀鳥回到翼宿院,入夜後落雪依舊不停,燈光昏黃,高處的中樞殿籠罩在雪霧中,卻遮掩不住那尊顯眼的朱雀石像。
明栗不由想起來命星隕落的事,北斗斷定青櫻死亡除了師兄的證言,在沒有發現屍骨的情況下,肯定會根據斷星河裡的命星來判斷。
而師弟被認為下落不明,命星應該還在北斗,北斗能根據命星來判斷弟子的位置所在,為什麼卻找不到他。
明栗邊走邊想,在去主居的路上遇見剛從這邊出來的江盈。
兩人走上蓮池小橋時都看見了對方,江盈手中提著燈,明栗身邊飛舞著紅翼朱雀鳥領路,走近後雙方都停下腳步對望。
「師尊這麼晚了也要教你修行,看來確實很喜歡你。」江盈頷首笑道。
明栗也笑道:「江師姐與師尊倒是正好相反,不然也不會讓人告訴我內院宿舍滿人了。」
被明栗點出這事江盈卻不見半點惱意,依舊微笑道:「你不僅是趙家的幫手,還出手傷我妹妹,為何會覺得我能大度到忍你在南雀好好過日子?」
明栗說:「你妹妹的實力太差,江師姐還是多督促她修行才好,否則也不會被我搶走一個你送的手鐲就氣得要死要活,卻只能動動嘴皮子,不敢真動手把銀鐲搶回去。」
她湊近一步問江盈:「江師姐,你要不要替你妹妹搶回去?」
江盈垂眸看她,心中有點意外,這小姑娘看起來乖巧,卻沒想到竟這麼囂張。
明栗走上前與她並肩,側首輕慢道:「江無月當時可是哭著喊著說那是我姐姐給的,一定要搶回去。我還在想那銀鐲普普通通,堂堂江家小姐哪能送這麼不入流的首飾。江師姐,聽說你不過是江氏旁支的小姐,不怎麼受重視,所以才送自己妹妹這麼不入流的玩意?」
江盈側身看她,面帶笑意,眸光卻不似之前那般溫和,藏有陰霾,她語氣輕柔道:「你口中不入流的首飾,確實是我送的。」
「你也彆著急,很快就該你把那不入流的首飾親自送還給我。」